《心智模式决定你的一生》第六章：心的祈祷

《解惑：心智模式决定你的一生》是英国经济学家E. F. 舒马赫的哲学遗作。本书基于作者对人类认知本质的探索，围绕心智模式构建认知框架，提出“世界存在层次论”与“四种认知领域”理论。

书中剖析思维局限性与真理边界，强调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思考的转变，主张通过理解自我、他人及世界的关系实现心智跃升。作者批判现代机械唯物主义观的片面性，倡导以“理解的科学”整合逻辑与灵性认知，回归心灵整体性思考，为个体突破生存困境提供哲学路径。

心的祈祷

印度的核心法门是瑜伽，基督教的核心法门是祷告。向神求助，感谢他，赞美他，是基督教祈祷的正确方式；然而祈祷的本质远不止如此。基督徒被倡导 “不住地祷告”。耶稣 “设一个比喻，是要人常常祷告，不可灰心”(《圣经・路加福音》第 18 章第 1 节)。千百年来，基督徒们对这一要求颇为上心。有关这一问题最著名的篇章，也许要数《朝圣者向精神之父所做的坦率陈述》，它是世界文学中的一件佚名的珍宝，最初于 1884 年在俄国付印。

我读了圣保罗的帖撒罗尼迦前书。其中劝勉我们，要不住地祷告，这话深深印在我的心头。我开始寻思，不住地祷告是否有可能，因为每个人为了讨生活，都有事要做……“我该怎么办呢？” 我沉思道，“我到哪儿去找人为我解释一下这话呢？”[1]

后来这位朝圣者得到了《菲罗卡利亚》[2]，它 “如二十五位教父所说，包含了有关在心中不断祈祷的完备而细微的知识”。

内心的祈祷也被称作 “心的祈祷”。尽管西方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但使它臻至完善的，主要还是希腊和俄国的东正教。其要义是 “心有所思地站在神的面前”。这一说法有如下解释：“心” 这个字眼在东正教关于人的教义中，有着特殊的重要意义。当代西方人说起心时，他们指的往往是情感和爱意。但在《圣经》以及在东正教的多数苦修经文中，心都有着更宽泛的含义。不论是在生理意义上还是在精神意义上，它都是人这一存在的首要器官；它是生命的中心，是我们所有活动和愿望的判定原则。就其本身而言，心显然包含着爱和情感，但它也包含着许多别的内容：它实际上包含了我们所说的 “人” 的所有组成部分。[3]

至此，人因为自我意识这种神秘的能力而与其他存在有所区别，而这种能力如前所述，在心中有自己的位置。人在心中可以感受到，这种能力犹如一股特殊的暖意。伟大导师隐士西奥芬 (1815—1894) 这样解释道：通过运用短的祷文，聚精会神于一件事上，就有必要保持好注意力，并把它引入心中，因为只要心思还在思绪纷至沓来的头脑之中，就无法集中在一件事上。然而当注意力沉入心中，它就会把全部身心的力量都吸引到心里的一个点上。将整个人的生命汇集到一处，这种做法马上便会在心里引起反应，激起一种特殊的感受：会有一股暖意袭来。这种感受起初尚且模糊，随后渐渐变得更强烈、更坚定、更深沉。起初只是温热，随后变得温暖，并且使注意力变得集中。于是这样一来，起初注意力是凭借意志力而留在心里，后来则是凭借其自身的活力留在心里，它给心带来了温暖。这种温暖无须特殊的努力，就能攫住注意力。这两者由此相互扶持，但一定得将这两者分开，因为注意力的涣散会让这股暖意冷却，而暖意的消除会削弱注意力。[4]

对寥寥数语无休止地反复默祷，会取得一种精神成果，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成果的标志就是从生理上感受到精神的暖意，这种说法在现代人看来太过离奇，现代人会斥之为不知所云的胡言乱语。我们引以为傲的实用主义和对事实的尊重，让我们难以轻易尝试。为什么不试试看呢？因为尝试了，就会获得某些洞见，某些认识，一旦我们接纳了它们，它们就不会离开我们了：它们会给出某种最后通牒 —— 你要么改变，要么毁灭。现代世界喜欢玩弄事物，但研究和培养自我意识的直接方法所取得的成果，可不是好玩的。

换言之，第一种认知领域对那些不承认在人的存在层次，“不可见的” 要比 “可见的” 更强大、更重要的人来说，犹如一片雷区。传统上，教育人们知晓这一基本真理，一直是宗教的功能，因为宗教被西方文明所舍弃，就没有什么能给人带来这一教诲的了。所以西方文明对人的存在层次出现的真正的生活问题，变得束手无策。它在低层次上游刃有余；可是一遇到与人有关的问题，它就变得既无知又无能为力。在没有宗教权威的智慧和戒律的前提下，第一种认知领域处于被人忽视的境地，犹如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原，其中许多野草还带有毒性。有益健康并有用的植物或许也有，但只是偶尔才会碰上。没有自我意识 (完全意义上的 “z 要素”)，人的言行举止、学习和反应，就会显得像机器一样 —— 其行为依据是偶然、下意识获得的 “程序”。他没有意识到，他是在按照程序行事，因此要给他重新编制程序。让他的思想和行为迥异于前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新的程序别让他觉醒就行。一旦他觉醒了，谁都无法再给他编排程序了，他会自己给自己编排程序。

我用现代语言传达的这一古老教诲，暗示出其中涉及的是两种元素或媒介：计算机编程人员和计算机。后者运行良好，意识不到前者的存在。意识 “y 要素” 运行良好，意识不到自我意识 “z 要素” 的存在，这一点已经为所有高等动物所证实。所有重要的宗教都断言，人的 “心灵” 的完满不能只归结为一项要素，这一断言最近也被现代科学所证实。享年 84 岁、誉满全球的神经学家和脑外科医生怀尔德・彭菲尔德博士在去世前不久，将其种种发现集结为一部总结性作品，书名为《心灵之谜》。他写道：在我的整个科学生涯中，我像其他科学家一样，竭力要证明大脑就是心灵的缘由。不过现在，也许是时候积极地考虑一下现有证据，提出这样的问题了：大脑的机理是心灵的缘由吗？心灵能用我们目前对大脑的认识来解释吗？如果不能，那么下面两种假设哪一种更合理：人的存在是以一种要素为基础，还是两种？ [5]

彭菲尔德博士得出结论，“心灵似乎完全独立于大脑，就如同编程人员独立于他的计算机一样，不论他出于某些特定目的，对那台计算机的功能有多么依赖”。他进一步解释道：因为在我看来，确定无疑的是，以大脑的神经活动为根据来解释心灵，简直毫无可能；因为在我看来，在个人的生活中，尽管心灵是一项连续存在的要素，但它的发展和成熟始终都是独立的，因为一台计算机 (大脑就是这样一台计算机) 一定得由某种能够独立理解问题的媒介来操作，所以我不得不选择这样一种主张：要解释我们的存在，必须以两种基本要素为基础。[6]

显然，编程人员要 “高于” 计算机，正如我所说的自我意识要 “高于” 意识一样。研究第一种认知领域，意味着对 “更高” 的要素进行系统训练。只让计算机运行得更有规律或者更快，是无法让编程人员得到训练的。他需要的并不是对事实和理论的认知，而是理解或洞见。并不让人奇怪的是，获得洞见的过程与获得认知的过程截然不同。许多人看不出认知和洞见的差异，因此把四念处、瑜伽或不断祈祷之类的训练方法，视为某种迷信的胡言乱语。这样的看法显然并无价值，只是表明了其缺乏契合而已。所有系统化的努力都会取得某种成果。

耶稣祷文所起的作用是不断地提醒人，让人时时刻刻注意内在，注意他一闪即逝的思绪、陡然迸发的情绪乃至活动，好让他尝试着控制它们…… 通过细致审视和观察他内在的自我，他会日益认识到自己没有价值，这一认识有可能会让他充满绝望…… 这些是人的灵性觉醒的呻吟…… 这种静默也包括内心的静默，祈祷者本人的心灵的静默，将想象力与始终不停的思绪、言语、印象、想象和白日梦汇成的激流隔绝开来，这种激流让人始终处于沉睡之中。要做到这一点并非易事，因为心灵的运作几乎是自主的。[7]

很少有现代西方哲学家对学习第一个领域的知识给予如此严肃的重视。一个少有的例外是 W. T. 斯泰斯，他从 1935 年起，在普林斯顿大学做了近 25 年哲学教授。在他的《神秘主义与哲学》[8] 一书中，提出了这个早该提出的问题：“如果存在所谓的‘神秘体验’，那它给哲学带来了什么意义？” 他的研究将他引向了 “内省的神秘体验”，并由此引向了那些寻求此类体验的人所采用的方法。斯泰斯教授采用了 “神秘” 一词或许是件不幸的事，这个词的意思也有些神秘兮兮的，实际上这里并没有什么神秘的事，只有对人的内在生命的专注探寻。但这并未降低其观察的到位和出色水准。

首先他指出，有关这一 “内省体验” 的基本心理学事实，其实质 “在全世界各个地方、各个时代、各种文化、各种宗教中，都是一样的”。斯泰斯教授使用的是哲学学者的笔调，也并未声称自己有过这些个人体验，因此他觉得它们相当奇特。他写道：“它们如此特殊和矛盾，一旦向没有准备的人突然提起，准会有损于他们的信仰。” 接下来，他阐述了 “神秘主义者们陈述的所谓事实，未加评论和评判”。尽管他陈述这些事实时，并未使用神秘的字眼，但他的阐述方式十分明晰，有必要在此简要复述一下：假设，人要阻塞生理感官的入口，好让感受无法触及意识……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先验的原因，让人一心想着目标…… 不应该通过获得充分的专注和精神控制力，将所有的生理感受从他的意识当中排除出去。

假设，在摆脱了所有的感觉之后，人还要继续排除所有的意识和所有的感官画面，然后排除所有的抽象思维、思考过程、意志自主，以及其他特定内容，那意识还会剩下什么呢？不会有任何精神内容了，只有彻底的空无。[9]

当然，这正是那些研究内在生命的人所追求的目标：排除感官或 “思维功能” 带来的所有纷扰。但斯泰斯教授十分不解：可以这样先验地假设：随后，意识便会全然失效，人就会昏然入睡，或者变得人事不省。但内省的神秘主义者 —— 全世界成千上万的神秘主义者 —— 一致断言，他们已经达到了这种完全的精神空白，但随之而来的却绝非陷入昏迷。相反，随之而来的是纯粹的意识状态 ——“纯粹” 的意思是说，它并不是任何经验主义内容的意识。除却自身，它不含有任何内容。[10]

用我在前面用过的语言来说，脱颖而出的是计算机编程人员，他当然不含有计算机的任何 “内容”；换言之，z 要素 “自我意识”，只有在 y 要素 “意识” 离开舞台中央的时候，才会真正成为自己。斯泰斯教授写道：“矛盾之处在于，竟然会有一种积极的体验，而其中却没有任何积极的内容 —— 这种体验既有内容，又没有内容。”[11]

但在一种有内容同时又没有内容的体验中，一种 “更高级的” 力量取代一种 “低级的” 力量，并没有什么矛盾之处。只有对那些相信没有什么比日常意识和经验更 “高级” 或 “高超” 的人来说，才存在着矛盾。他们怎么会相信这样的事？当然，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一些时刻，它们的重要性和真实感要胜过日常的生活。这样的时刻就是一些暗示，对未能实现的可能性的一瞥，自我意识的闪现。斯泰斯教授紧接着解释如下：我们通常的日常意识总有其对象或画面，或是我们内心感受到的感觉或思绪。假设这时我们抹去了所有生理或心理的客体。当自我不再忙于理解种种对象时，它才能意识到自身。自我本身出现了……

也可以说，神秘主义者摆脱了经验主义的自我，从而使通常隐匿不见的纯粹自我见了光。经验主义的自我就是意识的河流。纯粹的自我是将这条河的支流约束在一起的统一体。[12]

这与怀尔德・彭菲尔德博士的看法在本质上是一致的，两者都证实了重要宗教的核心教诲，这些宗教尽管语言不同、表达方式不同，但都劝告人打开心扉，接受他体内的 “纯粹的自我”、“自己”、“空” 或 “神圣的力量”；可以说，想要觉醒，就意味着脱离计算机，变成编程人员，用自我意识超越意识。只有将注意力从可见之物中收回，将它交托给不可见之物，把自我从感官和思维能力 —— 两者都是奴仆而非主宰 —— 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才能实现这种 “觉醒”。“…… 原来我们不是顾念所见的，乃是顾念所不见的；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远的。”(《圣经・哥林多后书》第 4 章第 18 节)

关于自我意识的获取，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对第一种认知领域的研究。这门最伟大的技艺，还有很多的话可说。但眼下转向第二认知领域 —— 我们可能从其他存在的内在经验中获得的认知，它会更有用。但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我们似乎无法直接取得这样的认知 (正如前文所述)。那么，要怎样才能获得这样的认知呢？

注释

[1] In A Treasury of Russian Spirituality, compiled and edited by G. P. Fedotov (London, 1952).

[2] See Writings from the Philokalia on Prayer of the Heart (London, I95I) and Early Fathers from the Philokalia (London, 1954).

[3] Hieromonk Kallistos (Timothy Ware) in his introduction to The Art of Prayer (见下一 条).

[4] The Art of Prayer, An Orthodox Anthology, compiled by Igumen Chariton of Valamo (London, 1966), ch. 111, iii.

[5] Wilder Penfield, The Mystery of the Mind (Princeton, 1975).

[6] Wilder Penfield, The Mystery of the Mind (Princeton, 1975).

[7] ‘On The Prayer of Jesus’, from the Ascetic Essays of Bishop Ignatius Brianchaninov (London, 1952). The quotations are from the ‘Introduction’ by Alexander d’Agapeyeff.

[8] W. T. Stace, Mysticism and Philosophy (London,I961).

[9] W. T. Stace, Mysticism and Philosophy (London,I961).

[10] W. T. Stace, Mysticism and Philosophy (London,I961).

[11] W. T. Stace, Mysticism and Philosophy (London,I961).

[12] W. T. Stace, Mysticism and Philosophy (London,I9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