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国强的烟花与甲方的荒唐——兼论泉州闽台缘博物馆的火药画

文 / 冯晓晖

笔者是写文史的，这些年来极少评论时事热点。毕竟绝大多数的喧嚣最终都会沉寂，当年面红耳赤，后来也不过一笑置之，或者假装不知。是非总有对错，但几乎没有人会真正认错，除非不得已。

蔡国强在喜马拉雅山脉燃放艺术烟花 图源：新浪网这次蔡国强老师在喜马拉雅山脉燃放艺术烟花，活动的甲方是始祖鸟——一家起源于加拿大、现已被安踏收购的户外服装装备公司。活动地点在西藏日喀则市江孜县，据称已在当地生态环境局备案，手续合规。因烟花使用的是所谓环保材料，因此未做环境评估。

始祖鸟9月19日联手蔡国强在喜马拉雅山放烟火 图源：联合早报

然而事情闹大了。蔡国强老师和始祖鸟公司已先后道歉，西藏方面也成立了调查组。这意味着，必然会有人被追责。

首先，这事生态影响有多大？在我看来并不算严重。我没有探究这座放烟花的山在哪里，但看山下的公路，应当在国道上。或许我也曾路过。当年我在江孜县转悠过两天。

其实江孜离真正的喜马拉雅主山脉很远，当地的山峰最多只能算是支脉。在这里找一座雪山当背景，再在一处并不算高的山脊燃放烟花，还起名叫《升龙》，看起来威武昂扬，其实也就是个噱头，西藏文化里也没有“龙崇拜”。

江孜县的位置（见红圈）

说白了，这就是一次拙劣的“碰瓷”。始祖鸟想借喜马拉雅（背景让人联想到珠穆朗玛）来凸显户外风格，其实你还不如在中秋节对着月亮放烟花，然后说自己在“月球”搞活动。

结果不言自明：这种活动触霉头在所难免。生态影响也许有限，但行为本身荒谬，既然是碰瓷，就要付代价，也不要怪公众情绪反弹。真要有本事，你就在珠峰登山道上放一条《升龙》，看看会是什么下场。

始祖鸟的这种玩法，等于在自己家里乱放炮仗，搞不好点了一把火把家也烧了。

以上并不是本文的主旨，之所以跟风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我想起九年前在泉州的一段经历。

泉州是个极好的旅游目的地，特别适合慢游：美食丰富，闽南文化纯正，景点众多且收费低廉。我常向人推荐：如果想找一座城市住上几天，贴近本地生活，泉州应是首选之一。

笔者摄于2016年1月

那天，我参观了泉州的“中国闽台缘博物馆”。这是一座4A级博物馆，级别比隔壁的泉州市博物馆更高，是全国重要的对台宣传基地。

然而，进入大厅我就被彻底震惊了。迎面而来的，是一幅巨大的“火药爆破画”。远看像小学生的涂鸦，近看细节还算精致，差不多是高中生水平。

看介绍才知道，这是蔡国强老师于2006年作了一幅巨型火药爆破壁画。该画高18米、宽9米，面积达162平方米，创该类画世界之最，堪称是“世界最大火药爆破壁画”。

画面由一棵大榕树及树根构成，用火药在特制的麻宣纸上爆绘，炙烧成画。作者以扫把为笔，以火药为墨，形象地勾勒出了一棵参天古榕，象征着海峡两岸同胞同文同种、同根同源。

笔者摄于2016年1月

笔者走过全中国三百多家博物馆，没有一家博物馆能带给我如此震惊，这也说我为什么写这篇文章的原因，不是因为跟风，而是不吐不快。

为什么博物馆请蔡国强老师来创作，很好理解：蔡国强是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惠屿岛人，是泉州最有世界影响力的艺术家，他是2008年奥运会烟花“大脚印”的创作者，作为全世界排名第一的烟花艺术家，他的爆炸轰遍了全世界。蔡老师的艺术水平和影响力，作为中国籍的当代艺术家，他的排名，称第一也不为之过。

图源：福建省文物局网站

泉州的博物馆请蔡老师来创作，似乎也好理解——既然要“炸”，就炸个大的，于是便有了这幅号称“世界第一”的火药画。

就像始祖鸟作为户外品牌，目标人群是登山爱好者，于是请蔡老师来“碰瓷”喜马拉雅，在藏区炸出一条“火龙”。

然而，您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在青藏高原这样脆弱的环境里搞爆炸（据说藏区本就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这种策划难道不是欠缺考虑吗？

泉州的“中国闽台缘博物馆”是对台宣传的重要基地，强调两岸同根同源一家亲，以对抗分裂势力。如果您是一位有感情的台湾同胞，带着乡情来泉州探亲，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幅号称全世界最大“爆破画”，会是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我不是西藏人，也不是台湾同胞。但我始终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如果一定要说谁错，那错在哪里？

蔡老师有错吗？他是享誉世界的艺术家，如果有甲方愿意买单，他恐怕乐意去月球上放烟花。只是，这样无知无畏地一路炸下去，被烟火崩到也是有可能的。

真正的最大责任人，其实还是甲方。

就说到这里吧。

最后再强调一遍，那幅所谓“世界最大的”火药画，怎不值得多去评价。高科技控制的烟火表演，本质上就是群众娱乐活动，要真把它抬到什么艺术的高度，只会显得底气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