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人博：拿着同行的头颅邀功请赏？

被举报的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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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人博（倪达业）｜文

法学退休教授

《水浒传》想必诸君都读过，这里不说书，只表一表宋江为什么被举报。为了叙述的方便，原谅我把书中人物的职务、官名、地名都换成现在熟悉的叫法，这显得亲切，也便于理解。

要讲清楚这故事，还得从宋江这个人说起。

宋江三十多岁，本是山东郓城县政府的一位秘书，也兼理司法审判事务，其级别相当于现在的副科级，就暂且称呼他为宋副科长、宋科长、科长或现在时兴的叫法：“宋科”。宋科在郓城县虽然职位不高，但人缘极好。上自一把手的县长下至一般科员都喜欢他，因为他会来事。他不仅喜欢团团伙伙，而且也暗中与黑社会往来，交情很深。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与黑社会勾结”。身为国家公务员，这种作为不用说在古代，现在也是严重违纪犯法的。

宋科长在任期间曾冒很大风险救过黑社会老大晁盖等人的命。这在官场江湖上，是一笔很大的人情债。晁大哥虽然身在黑社会，却是个非常仗义之人。为了答谢宋科长的救命之恩，他亲手写了一封信并附上黄金100两派兄弟送去。宋科不贪财，只把信件留下，让这位兄弟把金子带了回去。顺便说一句，宋副科长家境优渥，平时出手就大方。三十多岁的他还没成家，这也少了家庭生活的拖累。在这样的情形下，办事不拿钱，就不只是仗义，也是在积攒名声。这一点他的确与黑道老大晁盖不同：晁大哥抢钱，宋科长送钱（书中说，他是出了名的“仗义疏财”）。

万万没想到，宋科长包养的小三（书中叫外妾）发现了信件却不见金子，就向他索要那100两黄金，否则就告发他与黑社会勾结的事实。情急之下他就把她杀了。宋科长的命运也就此改变：从国家的公务员变成了杀人犯。

又因为行贿，宋副科长把自己的杀人行为供述为两个人厮打的误杀，蒙混过关换来了法院的轻判，没处他死刑，只是在脸上刺了字后，弄到江西九江市服刑。千辛万苦，他被押解走了1600多里地到达了服刑之地。宋科这人就是不简单，到哪都能交上朋友。这不，没多久就与监狱的副处长戴宗、狱警李逵成了哥们，一转身成了大哥。因为有两位领导罩着，服刑期间的宋副科长不但可以住单间，而且还可以自由出入当地的酒店。

这一天，科长闲来无事，想找戴副处长、李警官两位喝酒。结果没找着，就一个人去了那家著名的浔阳楼酒店。书的原话是这样说的：“独自一个人闷闷不已”。“宋江便上楼来，去靠江占一座阁子里坐了”。“独自一个，一杯两盏，倚阑畅饮，不觉沉醉。”“临风触目，感恨伤怀。”事实也确实如此，一个人独酌，既容易沉醉，也容易伤怀。即便豪放的李白不是也写出了“独酌无相亲，对影成三人”这样的诗句吗。宋副科长一边独饮，一边回想起过去与现在的点点滴滴，越喝越苦，越喝越悲。

以前文人的怀才不遇也就写写诗，现在的不满往往变成网爆。

于是，喝了酒的宋副科长要来了笔墨，要作诗抒发胸怀。只见他踉踉跄跄走到壁前在墙上挥毫写下了一首西江月、一首七绝，照录如下：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他还觉不过瘾，又挥墨写下了一首七绝：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然后洋洋自得的落款“郓城宋江作”。为了版权，命都不要了。

这里顺便插一嘴：98年央视版电视连续剧《水浒传》是一部经典之作。“浔阳楼题反诗”这出戏被李雪健老师演活了：他黝黑的脸庞挂着似笑实苦的表情，迈着既踉跄又稳健的步子在那个“夫”字的最后一划上，重重地重描了一笔，仿佛酒后的犯人瞬间变成了效力于朝廷的良将重臣。他对店小二的诡异神态，连带着心存不甘的情愫都被李雪健老师演绎地入化出神。

其实，宋副科长一点都没喝多，恰到好处，“喝好了”才会写出那样气势磅礴的诗句。

酒，使服刑中的宋副科长仿佛看到自己是“天魁星”的一面。

酒，既是乌托邦的倒影，又是攀爬乌托邦的梯子。犯了罪的宋副科长站在梯子上，抬头看到了美景，也低首注视着现实的哀伤。

酒所呈现的是这样一种意象：天空晴朗，白云朵朵，宋副科长走在光滑如镜的路上，天空忽然垂下一根绳索，他欲要抓住它升腾。手已接近绳子的边缘，一阵风吹来，绳索又遁逃而去……低头看由地面映照出的面孔，他见到的是虚空。

闲话少提。这一天，九江市的黄文炳副市长也到这酒店溜达，忽然发现这墙上的诗词，他品味了一番之后，吩咐店小二留下证据，他要向蔡九市长举报。

这位副市长并不认识从山东郓城到此地服刑的宋副科长，更谈不上冤仇。那他为什么要举报呢？

倘若他举报的是宋科长行贿，做假口供，以此逃脱死刑的处罚，那他则是为了司法的正义而秉公执法。然而，黄副市长举报的不是这个，而是说诗词反动。这太要命了：朝廷惧的是文人的舞文弄墨，怕的是文字里暗藏图谋不轨。

黄副市长也是读书人出身，他深知这一点，那他为什么非要把一个并不相识、而且官比他小得多的异乡人置于死地呢？这个暂且按下不说，先看看这诗词到底是不是反动。

显而易见，诗词中并没有要推翻大宋王朝腐败统治的意思。虽然修辞上有点过，但仍属抒发怀才不遇的情绪和心理范畴。比如，“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事实上，诗人在此地有两位监狱领导帮忙，处境并不是太差。这样写，是作为一个“异乡人”的酒后关照，是对自己身陷此地牢狱现实不满的一种极端说法，用现在的话说，是属于“分寸没有把握好”。

再比如，“敢笑黄巢不丈夫”。这个比喻实在欠妥，啥不好比，非要比作反政府的黄巢。但，仔细想想，这着实有点难为诗人了：类比为谁合适呢？恐怕类比高太尉都不敢：“敢笑高俅不丈夫”，这不明摆着得罪人吗？要与太师级别的作类比那就更不敢了。如果这一句改为“敢笑君王不丈夫”，不管是哪个君王，这才叫反动吧。

（政治上的）有心人从诗句里容易看出“野心”，普通人往往读到的是“牢骚”。

身为读书人的黄文炳副市长，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但他就是想把宋科弄死。这都怪诗人的命不好，遇到了这么个二百五。其实，黄副市长的动机也极其简单：就是要拿着同行的头颅“邀功”与“请赏”。

说起来也许有点怪，一个副市长为啥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向市长邀功呢？至于吗？当然，用政治问题邀功肯定是最聪明的伎俩，因为这种事一告一个准。那副市长的这种勾当在市长那里能“请”到什么“赏”呢？原来，黄副市长看重的不是市长本人，而是市长的爹。这位市长不是别人，他是身居京城、闻名全国的“蔡太师”（朝廷一品大员，是皇帝身边的近臣）的儿子。蔡市长是一个活脱脱的官二代啊！黄副市长曲线里藏着心机，他真正要巴结的是蔡太师。

看官，到这里您可能就明白宋江为什么被举报了。

蔡市长接到副市长的举报刚开始没太当回事，他知道，文人喝了酒有点怀才不遇发发牢骚是常事。但经不住黄副市长的深刻解读，最后市长对此也是将信将疑。

话说，宋副科长回去醒了酒，全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还是官场上的那位兄弟听到了风声，告诉了他。醒了酒的诗人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吓得直哆嗦，不知如何是好。于是，道上的那位兄弟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装疯。市长见了这幅熊模样的宋副科长，果然相信了。可是，他的这个低劣花招不容易瞒过黄副市长。一般说来，宋代的副市长智商通常都比市长高。黄副市长见此，智性地对市长说道：真假问问同监狱的犯人就知道。如果他不是在监狱，而是喝了酒以后才疯的，那么这个“疯”就是假的。可怜的宋科长，扛不住严刑拷打，最后只能招供。

对黄文炳这个人，书是这样写的：“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

看来，古今一样，读书人对告密、举报之人都是深恶痛绝。

作者似乎还嫌不过瘾，极力发挥恶的想象力，把黄副市长的结局这样端了出来：“把黄文炳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皆杀了，不留一人。”“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说道：‘我与哥哥动手割这厮！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晁盖道：‘说得是。教取把尖刀来，就讨盆炭火来，细细地割这厮，烧来下酒，与我贤弟消这怨气’！”李逵“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

说实话，读到书中的这段，除了胃部感到不适之外，还生出了一个妄念：莫非《水浒传》的作者有过被告密或被举报的惨痛经历？莫不如是，怎能有这般的咬牙切齿之恨呢。

如果到为止，那么，费了这么大的周章，讲的不过是一个老掉牙的因果报应的故事。

世相远非如此，事情还没完呢。

话说，宋副科长遭了如此磨难之后，就正式加入了黑社会组织，而且成了这个组织的实际领导人。与此相应，宋副科长的身份也变成了宋会长或“宋大哥”。在这个组织内部有一个人脑子特别好使，组织的许多坏主意都出自他的手。这人叫吴用，本是科第屡试不中者，因此入了黑社会。组织内部习惯称他为“军师”，他是宋会长、宋大哥的重要智囊。

当下，这个组织缺人手，特别是缺少来自官场和社会的官员和贤达，这些能给组织带来利益与声望的人。宋大哥他们相中了一个人，想千方百计地让他入伙。问题是，好人谁会自愿加入呢？于是，军师就出了一个忒坏的主意，而且得到了宋大哥的赞许。

这个被相中的可怜人是河北最有名的社会贤达。其相貌与本事书中是这样写的：“目炯双瞳，眉分八字，身躯九尺如银。威风凛凛，仪表似天神。义胆忠肝贯日，吐虹霓志气凌云。驰声誉，北京城内，元是富豪门。杀场临敌处，冲开万马，扫退千军。殚赤心报国，建立功勋。慷慨名扬宇宙，论英雄播满乾坤。”

咋一看写的是关云长，错了，他叫卢俊义。

您说，这样的人咋会成为黑社会呢。

话说，吴用假扮会算命的道士，走到了卢俊义的府上，并故作神秘地把卢俊义的命数写在了墙上：“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

卢俊义家里有个管家叫李固，与卢俊义的夫人私通。吴用便把这首诗暗藏的机关告诉了李固：这是一首藏头诗，把四句诗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卢俊义反”，意思就是让李固举报卢俊义谋反。

这就是宋大哥与他的智囊所做的：先是写诗陷害卢俊义遭举报，然后又对打入死牢的卢俊义出手相救。您说，还有比这拉人下水更毒的手段吗？

书读到这里，脑子一片空白：都是读书人出身，您说，是黄文炳坏，还是宋江、吴用更坏？

唉！

只能说：读书人的知性有时比赤裸的暴力更恐怖……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