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家蔡志忠：我出生在彰化，会死在杭州

一支笔，就可逍遥一生。在77岁的蔡志忠眼里，思想世界似乎就是各种各样的和谐。他每天下午四点睡觉，晚上8点起床，只睡4个小时，工作18个小时。在这次访谈中，他说：“我很喜欢孤独，我也非常自律，我出生在彰化，会死在杭州”，让人不禁想起唐人“人生只合扬州死”的名句。

蔡志忠的人生可谓传奇：出生于贫穷的彰化乡下，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学历和文凭，却在1岁就开始上道理班， 4岁立定人生志向，15岁寄出4页漫画，便被邀请去台北当漫画家，一画便是一生，书桌前的青葱少年变成了古稀老人，银发飘飘，声音轻柔。

他的漫画中国思想系列被翻译为27种语言，在62个国家出版，全球总销售超过6000万册。

这些年，蔡志忠的生活极为简单：他没有手表，没有手机，不跟别人来往。一天花不到20元人民币，一年365天每天下午四点睡觉，晚上8点起床，只睡眠4个小时，工作18个小时。他将财富视为实现理想的工具，而不是生命追求的重点。做自己喜欢的事，便能乐在其中；把喜欢的事情做到极致，探究到底，发现其中的真理，这是他的本色。

本文作者和蔡志忠（右）

对物质的超脱与对绘画的专注，使蔡志忠与众不同。更难得的是1998年9月3日他在创作巅峰时期停下来，闭关10年又40天研究数学和物理。他还告诉我们：一个数学方法，能由一到无限都成立便是真理。在他的《东方宇宙四部曲》中，可以看到太极，十方世界往来的轨迹，犹如电钻一般钻破一切、直面一切的勇气。连数学表达，在蔡志忠这里，也是东方思想的自然流露。三联出版社的总经理沈昌文曾说：“蔡志忠最大的贡献，就是让13亿中国人重新重视自己的文化。”

每天端坐思维半小时，持续了一生；一天可以画800张画，每张都有微妙的不同；曾经坐在椅子上画画58个钟头，腰腿呈90度；曾经42天没开过门，2016年画了29本书；28岁开公司，至今49年，他没发过脾气，没有开除过员工，下属做不完和做不了的事，自己亲自做，包括亲自打电话去道歉；常能深度沉浸于自己感兴趣的事。

2024年11月18日，位于浙江杭州西溪湿地的西溪传统文化美术馆（蔡志忠美术馆）正式对外开放，美术馆建筑面积约3302平方米，收藏了蔡志忠的400余件漫画力作。 中新社记者 王刚 摄

他有自己的慈爱与温柔：说话永远那么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看到三个小朋友到访，现场便给孩子们画了三张喵咪。所用不过是圆珠笔、马克笔和彩色铅笔，简单的工具并不妨碍他画出最动人的画：活灵活现、充满生机，而且焕发出水墨效果，观其构图、线条的轻重，颜色的搭配，都让人眼前一亮。

蔡志忠在现场给孩子们画了三张喵咪

他自己预言会在85岁的春天下午2点半死去，今年已经77岁，此生似乎只剩下最后七八年，正在做最后这件教育和文化之事：透过漫画、动画、互联网把一些观念传播出去。因为这一生受益于诸子百家等经典，从书上获益很多，所以死前也要种下这棵树，让后人可以乘凉，可以看花，可以吃果子。日月如逝水，每天的待人接物亦如逝水，在他这里，日复一日，善始而思令终。

蔡志忠超级会玩，似乎会玩才是生命的顶级艺术，又似乎他这一生就是玩得尽兴。他是人尽皆知的桥牌冠军，2006年拿到了全亚第一，家里有125个冠亚军杯；他还善知历法，现场秒算40年前的7月25日是周几。倒数第7年的七夕后一日，弟子们来相见，他只给了半小时，却给了笔者近2小时，现场甚至还和我们玩魔术：一盒扑克牌，数次洗牌之后，猜对方抽中或者想到的那张牌。现场他玩了四次，每次都预判得精准无比，最后一次连对方收牌的次序都精准套牢，完美的呈现令现场每一个人心服口服叹为观止！我们早就惊愕不已，这时，他轻声问道：“我比刘谦厉害吧？”

【问答】

问：1976年成立龙卡通公司，您才28岁，拍摄了《老夫子》等长篇动画电影，当时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蔡志忠：当时漫画《老夫子》已经在香港卖得很好，电影公司找到我，想拍成电影，我用一个半月的时间，把台湾的香港电影都看了个遍，电影一上映，名动台湾，家家影院排起长队，《七彩卡通老夫子》总票房达7350万台币，创下台湾电影票房新纪录，同年获得金马奖最佳动画片奖，那时候金马奖连续十几年都是香港电影的天下，因此我也当选“台湾十大杰出青年奖”。

问：到2025年，现在去看，经典提供给您的生命什么样的滋养？经典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蔡志忠：我对知识很饥渴，对未知的东西都有非常大的好奇心。动笔之前，我总会读很长一段时间的书。我喜欢庄子、老子，还有《易经》、《诗经》，真正了解中国古代文化的精髓，一切都融会贯通之后，我才画漫画出书。从孔孟画到老庄、从史记画到佛陀，从唐诗画到宋词，从三国画到水浒，我把国学经典画了个遍。我是中国人有史以来卖书最多、版本最多的作家。

蔡志忠作品

蔡志忠作品

问：您研究过数学之后，怎样看待数学这门经典？

蔡志忠：真理要通过数学描述，数学是通行于真理国度的语言。

问：您4岁自小立志以画画为生，15岁前往台北发展，拿到工资后，寄钱回家，还写了一封信跟父亲说：“我不仅要做花坛乡最有名的漫画家，还要做彰化县、台湾省，全亚洲最好的漫画家。”

蔡志忠：现在我已经是全球最有影响力的漫画家了，一个人选择最拿手、最喜欢的事物，把它做到极致，无论做什么，没有不成功的啦！

问：请问立志对人生起什么作用？是不是就有了自驱力？

蔡志忠：人生只有三件事：1 .你想成为什么？2.为何要成为？3.如何成为？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要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怎么做，以及怎样把它做好。

问：日本动漫席卷全球时，您用中国人的经典奠定了自己绘画的主题，并且用自己的画风唤醒了大家对经典的热爱，艺术家的创作是不是也在塑造艺术家这个人？

蔡志忠：肯定会。漫画是一种语言，是一种表达手法。漫画以画面讲故事，故事才是主要的重点！最重要的是画什么题材！读经典也不一定要穿上汉服、捧着线装书，而是要能转化到生活中，人生里。

问：请问什么样的作品才算好作品？

蔡志忠：很多艺术家做了很多自己非常满意的作品，堆积在工作室，自己欢喜，孤芳自赏；但好的作品其实是让大家欢喜，大家都愿意收藏，不是那种流量做出来的销售额，而是大家当真认可。

问：您的艺术都围绕着经典，很早就与圣贤为伍，省掉了很多艺术家追寻的弯路。艺术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蔡志忠：画画对我而言就是人生最爱，我很早就找到了自己。

蔡志忠画的观音

问：您的人生也很传奇，早期是天主徒，后来是佛教徒，您怎样看这个不同的信仰选择？

蔡志忠：一切宗教都劝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你的心就是你的庙堂，你的身就是你的修行道场。你是自己的上帝，你也是自己的恶魔。你自己决定自己的世界，我们自己决定了自己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

问：您之前说过，要完成人生最后的500本书，进行得怎样了？

蔡志忠：借助当今的AI科技，现在可以很快完成3000本AI漫画。

问：您有孤独感吗？人生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蔡志忠：毕加索说，人没有孤独。我很喜欢孤独，我也非常自律，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花上15分钟思考，并问自己4个问题：

1．我这辈子到这个世界上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2．今年我要完成什么？

3．最近我要完成什么？

4．今天我要完成什么？

我出生在彰化，会死在杭州，葬在少林寺，死前一周还会开PARTY。我的墓志铭会写上：爱其所能、乐其所作。

来源：特约撰稿 张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