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解剖过上千具尸体,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
可眼前这具,是我职业生涯里,遇到的最“干净”的一具。
他是个无名氏,男性,五十岁左右,被发现淹死在城郊的护城河里。
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初步判断为意外失足。
一切,都平平无奇。
直到我切开他的胃。
在被胃酸半腐蚀的、空空如也的胃里,我发现了一个被紧紧捏成一团的、小小的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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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秦敏,市局刑侦支队的一名法医。
在同事眼里,我可能有点不近人情。
他们说,我比手术台上的不锈钢托盘还要冷,看尸体比看活人要亲切。
他们说得没错。
因为活人会撒谎,会伪装,会把最肮脏的秘密,藏在最光鲜的外表下。
但尸体不会。
它们会用伤痕,用淤青,用胃里最后残留的食物,告诉我它们最后的遭遇。
我信奉证据,胜过一切花言巧语。
这种近乎偏执的性格,源于我的父亲。
我父亲,曾是“华丰化工”的一名普通管道工。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没什么大本事,但爱了我妈一辈子,也爱了我一辈子。
可在我上大学那年,他倒下了。
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工厂的车间里。
医院给出的死亡证明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重症肺炎,引发急性心力衰竭。
可我不信。
我永远都记得,他去世前那半年,每天回家后,都会咳出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色的浓痰。
我永远都记得,他那双常年接触各种化学试剂的、布满了红色斑点的手。
我怀疑,他是死于慢性化学品中毒。
可当我拿着我的猜测,去找工厂的领导时,他们只是客气地,给了我一笔“人道主义”的抚恤金,然后,用一堆我看不懂的、盖满了红章的文件,告诉我,工厂的生产环境,完全符合国家标准。
我爸的死,最终,被定性为“积劳成疾,因病去世”。
一个为工厂奉献了三十年的老工人,最终,只换来了一纸冰冷的、毫无破绽的证明。
从那天起,我就对那些表面光鲜的、庞大的企业,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和不信任。
也从那天起,我发誓,要成为一名法医。
我要用我手里的刀,去剖开那些被谎言和权力包裹的、腐烂的真相。
我要为那些像我父亲一样,沉默地死去,连一句真话都得不到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02.
这具无名男尸,是两天前,被一个晨练的大爷,在护城河的下游发现的。
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很偏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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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最近的建筑,就是那个如同巨兽一般,盘踞在城市边缘的,“华丰化工”的工厂。
尸体在水里泡了很久,已经出现了巨人观,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
负责这个案子的,是我的老搭档,刑侦二队的队长,陈默。
陈默是个好警察,但有时候,太过“务实”。
“又是个喝多了失足落水的倒霉蛋。”他在电话里,对我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秦敏,你快点出报告,我这边好结案,最近队里人手紧张得很。”
我没有说话。
我戴上手套,开始了我一天的工作。
尸体很“干净”,没有搏斗伤,没有捆绑痕迹,指甲缝里,也没有任何属于他人的皮肤组织。
一切的迹象,都指向了“意外死亡”。
直到,我切开了他的胃。
那个小小的、被胃液浸泡得有些发黄的纸团,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诡异的信使。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它夹了出来,放在托盘里,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用吹风机,将它慢慢烘干。
那是一张,从工厂的生产日志上,撕下来的小纸片。
纸片上,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有用一种很潦草的、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的笔迹,写下的三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王海涛”
“刘建国”
“孙平”
“703-A”
这三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当我把这张纸条的照片,发给正在外面跑程序的陈默时。
陈默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惊。
“秦敏,你确定,这是从死者胃里发现的?”
“我确定。”
“这三个人……”陈默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就是‘华丰化工’,这五天里,新上任,又马上离奇消失的,那三任厂长!”
我的共情锚点,在这一刻,被狠狠地触发了。
一个无名的、死在化工厂排污口附近的流浪汉。
一个庞大的、正在发生剧烈人事地震的化工帝国。
一个被他吞进胃里,宁死也要保护的、写着三个关键人物名字的纸团。
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
像极了,我父亲当年,那场被“完美”定论的死亡。
我的血液,开始,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03.
我立刻,对尸体,进行了更深入的检查。
这一次,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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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死者的指尖上,我发现了一点不寻常。
他的十个指尖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轻微的角质化增生,还伴随着一些几乎快要褪去的、针尖大小的红色斑点。
这种症状,不像是长期泡水造成的。
更像是……长期接触某种,具有腐蚀性的,工业溶剂。
我立刻,提取了指尖的皮肤样本,送去了技术科,要求他们,对样本,进行最精密的化学成分分析。
我把我的新发现,和我的猜测,都告诉了陈默。
“我怀疑,死者,根本就不是什么流浪汉。”
“他很可能,就是‘华丰化工’的一名,常年接触有毒化学品的,一线工人!”
“他吞下那张纸条,是为了传递信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想用自己的命,来揭发某个秘密!”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秦敏,”他疲惫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证据。”
“‘华丰化工’,是咱们市的纳税大户,是明星企业。他们的董事长,能量很大。我们不能仅凭一个死者胃里的纸团,和一点皮肤上的红点,就去动他们。”
“那样,会捅出天大的篓子的。”
“我明白。”我说,“所以,我需要证据。”
可接下来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
陈默派人去“华丰化工”进行走访,结果,被工厂的保安,以“涉及商业机密,需要集团法务部批准”为由,直接挡在了门外。
他们想找那三位“离奇消失”的厂长谈话,可他们的家人,都统一了口径,说他们“接受集团内部调动,去了海外分公司”,谁也联系不上。
一切的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断了。
整个案子,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意外失足”的原点。
04.
一个星期后。
技术科的化学成分分析报告,出来了。
结果,印证了我的猜测。
在死者的指尖皮肤样本里,确实,检测出了一种名叫“二氯甲烷”的工业溶剂的残留物。
而这种溶剂,因为其高挥发性和一定的毒性,在全市,只有“华丰化工”的一条特殊的生产线上,还在被允许,限量使用。
证据确凿!
死者,就是“华丰化工”的工人!
我拿着这份报告,像拿着一把尚方宝剑,冲进了陈默的办公室。
“现在,证据够了吗?!”我把报告,拍在他的桌子上。
陈默看着那份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抽了一根烟,又一根烟。
最后,他掐灭烟头,对我说:“秦敏,收手吧。”
“为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就在刚才,”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疲惫,“华丰集团的董事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死者的身份,他们已经‘确认’了。”
“是一个有精神病史的、从邻市流浪过来的流浪汉。当地的救助站,已经出具了证明。”
“他还说,‘华丰化工’,是咱们市的支柱企业,不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影响了人家的正常生产经营。”
“他还‘提醒’我,让我把精力,多放在一些,更有价值的案子上。”
我听着,听着,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熟悉的,客气的警告,和那种,来自资本的,无形的压力。
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无助的、为了给父亲讨一个公道,而四处碰壁的,我自己。
“所以,你就要放弃了?”我冷冷地看着他。
“这不是放弃,这是现实。”陈默说,“秦敏,我们是警察,但我们,也只是普通人。”
“那正义呢?真相呢?那个死不瞑目的工人呢?!”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又点上了一根烟。
05.
官方的调查道路,被彻底堵死了。
那具无名男尸,在被定性为“意外死亡的流浪汉”后,很快,就要被送去火化。
我坐在冰冷的、空无一人的解剖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被我偷偷拍下来的、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条的照片。
王海涛,刘建国,孙平。
703-A。
这串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房间号?是柜子编号?还是,某个化学品的代号?
我感觉,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万丈深渊。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挫败。
就在我准备放弃,准备像当年一样,接受这个“完美”的结局时。
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我办公桌上,那本早已泛黄的、我父亲的旧工作证上。
工作证的背面,是他当年在“华丰化工”的,员工编号。
A-703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像被闪电击中!
703……A-703……
703-A!
这不是房间号!也不是化学品代号!
这他妈的,是一个人的,员工编号!
而那个“A”,在华丰化工的内部系统里,代表的,是最高级别的,保密权限!
一个普通的工人,怎么可能会知道,一个拥有最高保密权限的员工的编号?!
除非……
除非,这个编号,是他用生命,换来的!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念头,瞬间,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关掉手机,拔出SIM卡,把它扔进了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里。
我换下那身白大褂,穿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的运动服。
今晚,我不是秦法医。
我只是一个,试图在黎明之前,为两个亡魂——我父亲,和那个无名死者——寻找答案的,女儿。
我看着镜子里,那双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变得通红的眼睛,拿出手机,给我那个在市信息中心工作的、最好的闺蜜,发去了最后一条信息:
“帮我一个忙。用你的最高权限,侵入‘华丰化工’的人事档案系统。我要查一个员工编号,A-703。记住,如果我今晚十二点之前,没有再联系你,就把你查到的所有东西,连同我之前发给你的所有资料,一起,匿名发给本市最大的新闻媒体的爆料邮箱。”
06
我最好的闺蜜,叫林溪。
她是个顶级的白帽黑客,现在在市信息安全中心工作。
我们俩,是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交情。
她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我父亲死亡真相,并始终坚信我的人。
收到我的信息后,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只回了我一个字:
“好。”
我知道,她会帮我。
哪怕,这会让她,丢掉现在这份体面的工作。
深夜,十一点半。
我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和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像一个幽灵,出现在了“华丰化工”那栋如同钢铁堡垒一般的办公大楼外。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静静地,等在对面马路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我在等。
等林溪,给我发来那个,决定了今晚一切走向的,信号。
十一点五十分。
我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林溪。
短信的内容很短,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