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唔讲得》里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水晶

由“进念·二十面体”制作的粤语话剧《唔讲得》近日在香港上演。其剧本源自内地高产编剧喻荣军的《不可说》，导演胡恩威对其做了妥帖又忠实的改编，让故事情境和人物形象都有了浓浓的香港高知精英味，抢占视线的大画幅多媒体和演员精雕细刻的表演，也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撞：一边是充满悬疑感、复杂到缠成乱麻的语言文本，一边是冷峻锐利的舞台气质，冷热交织，水火交融。

不要小看编剧的“调皮”

《唔讲得》剧情的开启看似简洁，李少丰和程米雪这对医生夫妻，在晨起后开始出门上班前的日常交流，却陷入了语言的战争。战争的背后，是积压多年的矛盾与新的导火索的产生——当年的老同学，曾经还是程米雪情人的董青云离婚回国了，将与他们见面。跟随着第二、三幕的剧情推进，这部戏看上去很像一个夹杂着婚外情的白领戏剧，夫妻俩相互猜疑，老情人道出当年分手的故事，欺骗与嫉妒轮番登台。

但这些世俗剧情都架不住临近第三幕结尾时的惊天一转：李少丰和程米雪口中一直念叨的儿子李小强其实已经死了。第四幕中夫妻俩激烈地争吵，为儿子12年前死于车祸应当由谁来负责而相互指责，并带出李少丰和女学生的往事。看到这里，观众会感到真相更清晰了一层——原来这是一对经历了丧子之痛和婚外情的夫妻。

然而，我们又一次小看了编剧的“调皮”。第五幕中，他们的儿子李小强竟然还活着，并且在美国被董青云照顾得好好的；原来在当年车祸中死去的不是他，而是李少丰，死因是一次手术之后的并发症，给他做手术的正是董青云。

董青云此后与程米雪发展成伴侣关系，并在中秋节，也是李少丰的忌日这天，终于被小强认可，叫他“爸爸”。在这个关键时刻，李少丰本人（其实是他的鬼魂）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里走出来。而在这一幕的结尾，本来一直怀疑丈夫有婚外情而不能原谅他的程米雪，又突然意识到丈夫的死可能跟手术有关，怀疑董青云在手术中动了手脚，为了报当年好友的夺爱之恨。

逐层放飞的“真相游戏”

戏不长，但看到这一幕，我基本上已经放弃理解剧情了。这只是一个“真相游戏”，真相本身是什么并不重要，在不同的角度和人物关系之中，同一件事映照出来的画面和观感是完全不一样的。编剧喻荣军对这个创作主题的解释是，佛曰：不可说，一说就是错。世间万事万物难以用语言尽意，只能是一心应对万心，不可执著于言说。

自此之后，剧情还有两幕更“放飞”的安排，最后揭示大家都是疯人院里的病人，所有的妄想与执念都不过是病中的疯言疯语而已。在我看来，这也不是试图接近真相的探索，而是一种戏谑或隐喻——按照这种玩法，还有更多种人物关系和事件组合可以拓展下去，哪一种才是真的呢？这重要吗？不重要。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人间所有的可能性都在念起念落里，似乎都已经发生过了。而所有发生过的，我们执著的、贪嗔痴怨着的一切，也不过都是许许多多的“一念”而已。

即便是将剧情讲解到这么详细的程度，我也丝毫不担心会影响到未来观众的体验。因为这个戏实在是太考验演员了，足够好的演技会将文本和内在逻辑揉搓得更加斑驳与参差，从而体现出人性的复杂和世事的无常。

高能表演也需要角色支撑

全剧中有大量如绕口令般的对白与辩论，演员的台词都被融入多媒体画面作为舞台背景的一部分，既是字幕，又是影像的组成部分，让人在听的同时，多了一份视觉上对文字信息的转化与审视。这也给演员带来挑战，在这些绕来绕去的语言游戏和文字战争中，如有错漏，就仿佛对失败的“特写”。所幸有叶童、黄德斌、杨永德、翁炜桐四位演员加持，辅以口琴演奏李俊乐的现场吹奏、混合影像捕捉的投影以及偏冷调与现代质感的舞美设计，对冲了一部分语言和剧情上的烧脑。

黄德斌和杨永德两位老戏骨，对角色的塑造都颇有知识分子气质，前者的冷静与后者的脆弱形成非常有趣的对照。但最值得称赞的当然还是叶童。整出戏中她的戏份最重，造型变化和性格转换也特别多，非常考验职业能力和体能。她令人惊艳的表演、对台词的记忆力，还有良好的外貌和身材管理，让人对这个年纪女性的能量刮目相看。

如果说有美中不足，则是在编剧层面和导演调度上没有为她饰演的角色提供足够的职业背景支撑。程米雪是与两位男性旗鼓相当的神经内科专家，是能在《柳叶刀》这种顶级医学杂志上发表文章的精英，但台词上却没有像两位男主那样被给予专业性语汇的支点，相持起来反而像个蛮不讲理的家庭主妇；在一些表演设计上，也突显了她心理和情绪不稳定的特质。虽然叶童用自己强大的气场抗衡了角色的先天缺陷，仍难免让人产生不满足之感。

这出戏还让我联想到最近上演的另一部粤语戏剧，改编自英国剧作家大卫·黑尔的作品《Skylight天色》。在原作文本中和英国版舞台上都气场强大的女主角，在粤语版的呈现中反而被谢君豪饰演的男主角压过一头。而与之相反的，《唔讲得》里的叶童虽然在表演上拉满了能量，不输台上任何一人，但其角色的底色在文本创作层面还可以更饱满、更鲜亮，让这个戏的可看度再升一级。

供图/进念·二十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