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副教授体验直播带货的一天：屏幕之外，看见普通人的生命力

文|董晨宇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

八月的深圳湿热难耐。在我的印象里，深圳这座城市布满了穿梭的脚印，人们怀揣着梦想奔波往复。这些梦想藏在霓虹闪烁的写字楼里，在键盘敲击声与香气交织的咖啡馆里，也在疲惫却充满激情的直播间里。

作为一名研究平台工作的学者，我对直播电商行业并不陌生。我的团队自2020年起便开展了一系列相关的研究课题，走过十几个城市，收集过几十份数据，但这次却也有些许不同——八月深圳的热浪中，我见到了一位电商直播行业普通的“中控”。正是这样一个常常在带货直播间里声音“出镜”的角色，改变了我对直播电商行业很多普通从业者的观念。

她叫林小小，拥有潮汕人典型面容和性格：开朗大方，充满能量。她没有显赫的粉丝量、卓越的教育背景，也没有任何过人的经历。初中毕业之后，成绩普通的小小没有再选择继续读书。几经辗转，她来到广州亲戚家的电商公司里帮忙，先是做客服，后来赶上了直播电商的浪潮，成为了一名带货主播，经常一天就要扯着嗓子喊八九个小时。后来她的嗓子出了问题，转做了直播中控，也从广州来到深圳。她和她的名字一样，瘦瘦小小，普普通通，却充满了生长的冲劲。

直播“中控”是做什么工作的？你在直播中见不到他们出镜，但一定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三二一，上链接”。但实际体验过才知道，主播、中控远不止喊一句口号这么简单。

当天我和小小团队一起合作进行了一场直播，我也从一位还算久经沙场的直播行业研究者，瞬间变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学徒。跟主播搭话也有技巧，主播刚说完“人在裙中晃”，小小立马就能默契地接上一句押韵的“越晃越漂亮”。听一遍主播的介绍，小小就能完整记住衣服的材质、款式，倒背如流体重对应的尺码。主播累了，她立马接上讲品，分担主播的情绪压力；主播刚要过品，小小敏锐发现在线人数涨上来了，立刻提示主播，“再讲下刚刚那件衣服”。天衣无缝的配合和实时应变的能力，这些都是小小在直播间学会的技能。

中控不仅是负责喊“上链接”的角色，她更像是一个全能运营，不仅要实时回应直播间留言、调整商品价格、上架新产品的链接，甚至还要在后台助播、跟进观众的互动，推热直播间的氛围。不到一小时的直播，对我而言，仿佛熬过了大半天。我问小小和主播，直播结束后你们会立刻关机睡觉吗？她们异口同声，不会，还要去看整体的直播数据复盘，为下一场直播做好准备。

琐碎和重复，还要反应快、手脑协调是我印象最深的关键词，而这可能与很多人想象中的“一夜暴富”存在着明显的色差。实际上，在直播电商行业中，大部分人更像是在从事一项蓝领工作——就像小小一样，在一场直播中，同样的问题往往需要回答十几遍，衣服的尺码、颜色和材料甚至还要重复几十遍。然后日复一日，慢慢积累经验。

与小小共度一天的过程中，我渐渐察觉到她立体的一面。她坚强，但这种坚强是生活磨出来的，还需要把脆弱努力藏起来。在采访的中途，当她谈起自己逝去的亲人和留守儿童的成长经历，也会忍不住落泪，但擦干了眼泪，她又会笑着说自己很满意目前的状态，期待新的挑战与成长。她有一种在逆境中向上生长的决心。直播电商恰逢其时地到来，给这种生长提供了足够广阔的土壤。

当然，不论是小小还是“中控”这个岗位，都不过只是电商行业的一个缩影。根据我们的研究经验，一个腰部电商团队大概可以撑起十个左右的就业岗位，这其中包括商务、投手、跟播、编导、摄像、审核、选品、客服等等。他们大部分人都在公众的视野之外默默生长，他们并没有响亮的名气，也与一夜暴富无关。直播电商给普通人带去的，是99%的普通就业，并非1%的一夜成名。

中国国际电子商务中心研究院2025年5月发布的报告显示，目前中国直播电商市场规模达5.8万亿元。不过，支撑这一市场规模的大部分从业者都没有站在聚光灯下，而是在幕后延伸与升级着传统零售业的“细枝末节”。如果我们把中国平台经济比喻为一座巨轮，它的体量和速度当然足以引起世界的瞩目。不过，推动这艘巨轮前进的，则是千万个置身于其中、默默耕耘的人。

小小便是其中一个。在抖音电商，小小的故事是千万普通主播的缩影。他们贡献了平台上超五成直播销售额，并且还在稳定增长。

对小小这个个体来说，电商直播无疑给只有初中学历的她带来了难得的机会。如今的初露曙光，靠的是她的热爱与投入，以及日复一日的努力。她说自己要和很多中控不同，不能满足只会喊“一二三上架”，还要学习如何抓住平台的数据流量和消费者的用户心理，她想尝试重新定义一个普通岗位的闪光点。

与小小共度一天，让见惯了宏大数据的我，得以从最微观的层面，理解一个普通从业者的日常。一天的辛苦之后，小小喜欢在下班的夜色中拍短视频，内容往往是生活和工作中的“吐槽”。她还因此获得了很多“打工人”的共鸣，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爆款”。

不过，经历了电商直播行业的打磨，小小拥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她非常明白，一个爆款视频并不会改变她的生活，一次卖爆的直播带货甚至也带来不了太多额外收入。她需要继续日拱一卒地坚持创作，进入一个又一个直播间，拓展自己新的可能性，不断把自己打磨成一个“直播熟手”。

令人欣慰的是，直播电商的工作已经让中学毕业的小小过上了比同龄人更好的生活。虽然没有“暴富”，但是她用自己的收入给奶奶购买了一副助听器，给妈妈换了新手机。她说如果有机会，还想继续读书，学习更多知识来突破职业瓶颈。她还在运营自己的抖音账号，想着有一天自己可以做一家电商直播的公司，帮助更多像她这样学历并没有优势的年轻人，找到新的人生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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