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忽左忽右，选民和政党都没耐心：执政一年后英国工党步履维艰

英国首相斯塔默及其带领的工党政府眼下正处于多事之秋。

9月13日，英国伦敦市中心同时爆发两场观点对立的游行示威活动，其中由极右翼人士汤米·罗宾逊（Tommy Robinson）组织的、反移民的“团结王国”（Unite the Kingdom）游行集会有多达15万人参与，有英国媒体称这是英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极右翼集会；与此同时，约5000人集结举行了反右翼、反种族主义的游行活动。伦敦警方部署1600余名警察维持秩序，现场一度发生冲突并有警员受伤。

祸不单行的是，工党政府近期接连受到三桩人事丑闻的冲击：副首相安吉拉·雷纳（Angela Rayner）因未缴纳第二套住房的4万英镑印花税而辞职，英国驻美大使彼得·曼德尔森（Peter Mandelson）因与已故美国富商杰弗里·爱泼斯坦关系密切遭解职，首相府战略主管保罗·奥文登（Paul Ovenden）由于数年前的不当言论被旧事重提而离职。政府要员丑闻频发，影响的不只是其本人的政治前途，也加剧了公众对工党政府选任标准进而对政府公信力甚至政权合法性的质疑。斯塔默不得不重组内阁，重整旗鼓应对多重压力。

自2024年7月大选取得压倒性胜利执政以来，选民对工党首年执政成绩并不满意。舆观网（YouGov）一项关于“政府认可度”的民调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9月15日，对政府持“不认可”态度者高达72%，远高于认可者（11%）比例。

2025年9月3日，英国伦敦，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离开唐宁街10号，前往议会参加首相问答。视觉中国 资料图

执政短短一年工党支持率为何大幅度下滑？

原因是多方面的。

兑现竞选承诺是执政党维持支持率的基础。在去年的竞选中，在野14年之久的工党以“改变”作为口号，提出包括促进经济增长、减少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候诊名单、加快房屋建设速度、阻止移民小船登陆等一系列直击选民关切的承诺。

一年后，选民发现这些核心承诺几乎无一兑现。在收入和经济增长方面，英国央行预计2025年全年经济增长为1%，到2027年可能小幅加速至1.5%。NHS曾被寄予厚望，但现实情况依然严峻，急诊室等待时间依然漫长，据统计只有59%的患者能在目标时间四小时内得到诊治，远低于95%的目标，等待人数高达1700万。在移民政策上，斯塔默政府延续并强化了保守党的严控政策，但乘小船入境的非法移民数量居高不下。这种竞选承诺和执政现实之间的落差激发了选民的不满情绪。

与此同时，工党在执政第一年间暴露出一些深层次问题。其中一个备受诟病的方面是，工党政府出台的多项政策忽左忽右、缺乏坚定的意识形态立场。作为传统上支持弱势群体福利的政党，工党为缓解财政赤字危机提出冬季长者采暖补贴改革和残疾人福利改革，二者均因阻力较大而中途转向。

去年新政府甫一上任，财政大臣里夫斯就宣布调高冬季燃料补贴的资格标准，此举将影响约1000万养老金领取者。该政策是工党前首相布朗担任财政大臣时所建立，斯塔默政府此举遭到不少工党议员和利益集团的反对，后因备受争议宣布改变该政策并恢复向部分养老金领取者继续发放补贴。

今年6月，工党政府提出的残疾福利制度改革引发工党126名议员联署，斯塔默迫于压力修改了法案。临时转向的确使得斯塔默免于承担在议会表决中惨败的风险，但政府因此被指在政策制定阶段评估与沟通不够充分、领导权威严重不足。

在移民政策上，过去的工党对移民态度更为积极和开放，更倾向于鼓励移民以刺激经济发展，更乐于采取更为宽松的庇护政策和支持少数族裔权利。2025年5月，工党政府发布《重获移民制度控制权》白皮书（Restoring control over the immigration system: white paper），提出诸如提高工签的薪资与技术门槛、缩短毕业生签证的居留期限、提升英语语言要求等措施，目的在于降低净移民人数，鼓励雇主雇佣本地人或培训本土劳动力。斯塔默在该白皮书的新闻发布会上称，缺乏强有力的移民控制将使英国成为“充满陌生人的孤岛”（island of strangers）。这一演讲被批判为与保守党前影子国防大臣鲍威尔（Enoch Powell）于1968年发表的臭名昭著的“血河演说”遥相呼应、充满种族主义色彩，引发工党内部左翼人士不满。

此外，工党政府的紧缩政策、对以色列围困加沙采取的克制批评立场、在支持“巴勒斯坦行动”的示威活动中疑似压制言论自由的行动等一系列右倾政策，不仅进一步加剧工党内部的分裂，也扰乱了传统的工党投票基础。

2025年7月，四名工党议员因投票反对政府而被停职。工党考文垂南区议员扎拉·苏丹娜（Zarah Sultana）宣布退党，并与前工党领袖科尔宾共同成立新左翼政党“我们的党”，该党可能与其他左翼政党一起分走对工党不满的部分左翼选民选票。尽管目前尚无迹象表明工党也会面临保守党下台前大量议员出走的情况，但工党内部分裂已逐渐公之于众。一般而言，政党公开分裂是影响选民信心的重要因素。当前工党的困境并非换掉党魁可以解决，应从其前任保守党频繁换相中吸取教训。

还应该看到的是，工党在野长达14年，重返权力中心并不意味着一秒进入角色，执政团队尚需时日来积累执政经验，需要适应和磨合。部分支持者也认为，执政第一年并非大张旗鼓出台重磅政策的好时机。

尽管民调数据表明选民对工党执政第一年的表现感到沮丧，但应该承认的是，工党去年接手的英国的确是一个烂摊子，存在一些固有的结构性问题难以在短期内有效解决；且当前的英国面临复杂的国内生态和国际环境，也给工党提升业绩增加了难度。

英国苦于经济增长停滞、财政赤字居高不下、公共服务不堪重负等问题久矣，是任何一个执政党都需要面临的大考，需要一些长期的甚至激进的改革措施来渐进解决。然而，大选的周期性、当下选民对政策效果的即时性期待和政党对选民诉求日益提升的回应性，使得选民和政党双双缺乏深层变革所需的耐心。工党和斯塔默本人支持率的持续走低证明，工党并未带来选民所期待的变化。

两大传统政党的日子其实都不好过

英国政党碎片化趋势加剧，传统两党均面临来自左翼和右翼的威胁，英国像很多其他西方国家一样出现政治极化加剧和中间派式微的趋势。

工党的长期主义在极端力量的围攻下无以为继，在议程设置和政策制定过程中可能受到牵制。如改革党在移民等议题上的强硬立场，迫使工党政府不得不投入更多精力来回应这些关切，容易使其偏离既定的政治议程。科尔宾成立的新政党可能集结一部分对工党失望的选民；绿党在伦敦蚕食工党的基本盘，其领袖扎克·波兰斯基自封为“生态民粹主义者”，标榜自己是左翼的法拉奇。与此同时，改革党强势崛起，舆观一项关于“投票意向”的民调中，截至2025年9月15日，改革党高居榜首（28%），支持率远超工党（20%）和保守党（17%），党魁法拉奇在党代会上表示他最早将于2027年出任英国首相。在英国未来的大选中，出现悬浮议会或联合政府的可能性在增加。

英国选民结构和选民投票特征也发生了变化。英国选民对传统政党的信任度降低，认为他们未能有效解决国家面临的问题。抗议性投票增加，这种方式为对现状不满的选民提供了表达情绪的机会，这是改革党在地方选举和补选中取得突破的原因之一。选民对某个特定政党的忠诚度降低，投票如同“进店购物”一般，可以随意挑选政党和候选人。英国选民仍有左右阵营之分，在自身阵营内部更换支持的党派，这意味着工党的选民可能流失到其他左翼政党，保守党的选票正流向更为右翼的改革党。在2024大选中，尽管工党取得绝大多数席位，但从选票走向来看，工党和保守党两大传统主流政党总得票率仅为57%，创1910年来最低记录，而民调显示这一比例仍在持续降低。

2025年9月13日，英国伦敦，反移民集会中，一名“团结王国”支持者在被警棍击中头部后撤退。视觉中国 资料图

被“移民”和“民粹”挟制的工党

移民议题已成为衡量英国社会分裂程度和检验政府执政能力的一把标尺。一方面，英国政府和各主流政党都在向公众传达要严格管控移民的信息；另一方面，穿过英吉利海峡的小船带来的非法移民数量一直居高不下。工党批判前任保守党的“卢旺达计划”，却并未提出有效的替代方案。

今年8月，斯塔默与法国总统马克龙签订一份“一进一出”协议，规定英国每向法国遣返一名偷渡英吉利海峡的非法移民，就接收一名在法国境内申请庇护、并能证明其与英国有联系的合法难民。这一政策即将在英国执行之时，却遭到重创。英国高等法院9月16日发出临时禁制令，禁止英国政府把一名来自厄立特里亚的非法入境者遣返至法国，因为这名非法入境者宣称一旦被遣返的话他将一无所有。这一协议可能面临更多的法律挑战，未来能否顺利执行还有待观察。

由此可见，尽管英国民众要求限制移民的呼声日益高涨，但英国现有法律和人道主义观念难以为限制移民提供坚实的制度和思想支持。这就使得工党政府在治理移民问题上的政策显得过于摇摆，缺乏内在的统一性、连续性和稳定性。

而工党政府在移民意义上的左右摇摆、前后矛盾，很大程度上源于极右翼民粹主义政党改革党带来的威胁。英吉利海峡偷渡形势持续恶化，改革党不断批评工党政府政策软弱，给工党政府带来很大的压力。改革党受制于英国独特的选举制度，短期内成为执政党的可能性有限，但其观点和政策主张已经并将持续对主流政党施加压力，影响主流政党的主要关切和议程设置，可能促使整体政策风向进一步趋向保守，尤其在移民议题上。

工党和斯塔默还有机会吗？

相对于在外交领域频出政绩亮点，工党政府在内政方面的改革可谓步履维艰。尽管反对派此起彼伏、虎视眈眈，但纵观历史上没有哪一届英国政府在当政期间不受批判和质疑，在舆观网自2011年开始的“政府认可度”长期民调中，绝大多数时间里对政府持“不认可”态度者远超“认可”者比例。而且当前工党仍然掌握议会多数席位，在下次大选之前仍有机会平衡国内政策，挽回民心。这取决于斯塔默能否成功弥合党内裂痕，并带领工党顶住来自极端民粹主义的压力，坚持长期主义。这主要包括：重振英国疲软的经济，在经济增长、降低生活成本上取得切实成效，让英国民众感受到生活改善；弥合工党内部分歧，展示执政团队的稳定性和执行力；在移民等敏感议题上找到更平衡、更持续、更有效的解决方案。

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曾提出真正的政治家应该具备激情、责任感和恰如其分的判断力三种决定性的素质，要求政治家能在现实面前保持沉着冷静，克服庸俗的虚荣心，与人与事保持距离，从而作出恰当的判断。埃德蒙·柏克（Edmund Burke）曾区分代议员和传声筒两类“代表”，认为作为政治家的议员应充分发挥个人的智慧、才能和德行来做出判断，而不必时时处处与选民保持一致。当下的英国政治家们似乎应从先辈的智慧中寻求灵感，重拾承担责任的勇气，充分考虑后果，而非一味讨好选民。

工党的党魁换届机制，加之目前党内缺乏有力的挑战者和替代者，使得斯塔默的党魁之位短期内是安全的。斯塔默还有时间做出改变，但他需要在压力之下找到突破口，首先赢回本党的支持，减少改革阻力；然后赢得公众的信任，并转化为持久的选票支持。

斯塔默预计将在未来几周内公布一些政策方案，包括在本月底于利物浦举行的工党年会上提出一些举措，预计取消对儿童福利的限制和促进英格兰北部铁路项目等，这些可能会为他赢回一些支持。此外，财政大臣里夫斯11月的预算举足轻重。工党部分有识之士认为，这才是工党应该关注的地方，并警告说，谈论换相只会让右翼民粹主义领袖法拉奇入主唐宁街，因为他可能会辩称斯塔默的任何继任者都没有选举授权。

（徐晓红，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系讲师，中国世界民族学会第十二届理事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