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河南省委书记下乡走访了一位87岁的贫困户。
刚刚走进一户砖墙泥地的老屋,他注意到一张旧照,挂在墙上,人物军装笔挺。
当被问道照片来历时,老人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泛黄的小布包。
布包一层层打开,赫然露出一排军功章:济南战役战斗模范,淮海战役二等功,渡江战役一等功,还有特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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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直到此刻才知道,父亲当年是战功赫赫的英雄。
隐姓埋名的特等功臣
2011年1月4日下午,河南范县白衣阁北街,一个地道农家小院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当天省委书记卢展工下乡慰问,走访困难群众和复退军人。推门进屋时,迎面看到的,是一幅挂在土墙上的画像。
画像里,是个身穿军装、佩戴勋章的青年。
卢展工脚步一顿,盯着那幅像看了几秒,问:“李老,您是哪年的兵?立过哪些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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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叫李文祥,个头不高,身板却很硬朗。他没正面答话,只是慢慢地转身,从床头木箱里取出一个老旧包袱。包袱系得紧实,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枚枚锈迹斑驳的军功章和泛黄的立功证书。
那是他的全部往事。
“这是在济南战役中获得的二等功勋章,这是在淮海战役中获得的特等功勋章,这是在进军福建时获得的一等功勋章,这是在参加济南战役、渡江战役、平潭岛战役时被评为战斗模范的证书,还有叶飞军长的签字……”
这些勋章和证书,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包括他自己的孩子。
卢展工盯着奖章一件件看,抬头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们的英雄。”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邻居们都听说书记来了,纷纷围在门口,但没人想到,村里这个八十多岁、还下地干活的老人,竟是位战斗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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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全村炸了锅。
可老人本人并不惊讶。他只是慢慢收起勋章,重新包好,放回木箱角落。
谁也没想到,他把这一切藏了整整半个世纪。
当时他的家里,最值钱的,是一台旧电视和一台脱漆生锈的缝纫机。
那一年是1947年,李文祥22岁,参军入伍,加入了华野10纵29师85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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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济南战役中,他所在的部队负责攻打西城永镇门,敌军设有三道火力线,火焰喷射器、毒气弹、磷光弹接连上阵。我军多次冲锋受阻。
当指挥员高喊“共产党员站出来”的时候,李文祥还不是党员。但他站了出来,排头第一人。
“你不是党员!”指挥员提醒。
“今天不是党员,将来是!”他说。
他推着装了炸药包的小车,迎着枪火冲到城门口,引爆炸药包,炸出一个缺口,七个连队随后突入济南城。
类似的战斗,他参与过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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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他参加攻打上海刘行国际电台,那是敌军死守的堡垒群,地下掩体,日军遗留,火力密布。我军连续作战三天三夜,死伤8000多人,他所在的排只剩三人。
为炸掉敌堡,他藏在尸堆中等天黑,夜里爬行至堡前,点燃导火索,把炸药包扔进堡里。
他从来没谈过这些经历。甚至连“怕死”这个词,都没有出现在他话里。
有记者问:“你当年不怕死?”
他回:“锯响就有末儿,战场上哪能不死人的。真死了就死了吧,反正是为人民而死。”
功勋章怎么保存下来的?他笑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就搁这儿,贴心的地方。”
别人问他:“这么大的功劳,怎么不挂出来?”
李文祥答:“显摆那干啥,好多战友命都没了,比起他们,我还有啥不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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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行国际电台的碉堡
李文祥1951年升副排长,1953年升排长。1955年,部队想提他当指导员,他却写了申请,说自己文化不高,请组织安排别人。他主要要求降级,当副连长。
放弃体面工作,毅然回到农村
1956年,李文祥脱下军装,转业入职福建省建设厅第三建筑公司保卫科。
他那时候是十八级干部,每月工资66元,日子过得十分宽裕,毕竟那时候5分钱就能买到一个鸡蛋、8元钱就够一月的伙食费。他有了正式工作,有了编制,还有了体面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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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刚组建家庭,生活正慢慢安稳下来。
1962年,国家开始推动“干部下乡、支援农村”。
李文祥没犹豫。他咬破手指,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指印。
7月,烈日正毒,他带着福建籍的妻子陈宝珍回到范县白衣阁。
老家在黄河故道,土地一遇旱就开裂,一遇涝就返碱。三年自然灾害刚过,村里连顿饱饭都成问题。
他们先借住破庙,门口用砖头堵风,屋里没有炕,只有铺稻草的地铺。妻子怕冷,他就用自己盖的破军被裹住她;她想回福建,他说:“再等等,再等等,我们把这片地种活。”
李文祥当时说了一句狠话:“我就不信,改变贫穷比攻山头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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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了起来。
他调研地力,走访农户,最终提议一件“听起来像疯子”的事:不种小麦,改种水稻。很多人当场反对:范县没水,种啥水稻?
李文祥坚持。他带着村干部一起干。修渠道、挖水塘、扛粪积肥,他带头干最苦最脏的活。白天在田里,晚上开会研究施肥技术,哪怕只有油灯一盏、黑板一块,他也不肯草率。
他还自告奋勇,当上了“稻改队长”。
第一年,全村通了水渠。第二年试种,稻子真长出来了,还颗粒饱满。几年后,范县出产的大米成了周边闻名的“细粮”。
集体的事情解决了,可是自己的住房问题,他却一拖再拖。三次搬家,直到1983年,他才盖了三间属于自己的砖瓦房。
那年,他已在村里当了十几年的生产队长和村委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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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当年为什么不留在城市?”
他总是告诉别人:“大家都在富的地方,穷的地方没人来,不就更穷了吗?下乡支农是党的号召,咱是干部,是党员,就应该带头到农村领着大伙致富。”
他回乡几十年,家里从没富过。六口人挤在不到30平米的房子里,最贵的电器是一台老电视。但李文祥从不伸手,也不抱怨。
不是他不会挣钱,而是他不愿一人富、众人穷。
全村谁有难处,他都知道,谁日子苦,他都搭把手。
同村的村民董春季,早年间双目失明。家里只有一位年迈老母。从1965年开始,李文祥每月给他送米送面,节日送油送肉,一送就是二十年,直到1985年董春季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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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还有个叫董宝安的,耳朵也背,说话混乱,孤身一人,精神也不太正常。天一冷,李文祥给他送棉袄;春节包饺子,他总是先送给他一碗;有一年,董宝安患脑炎住院,李文祥拿出私房钱垫了医药费。
这些事,他从不讲。
一个从前线退下来的战斗英雄,却在泥土里又拼了一辈子。
战场打赢了敌人,土地上打赢了贫困。
而这样的事情,李文祥又何止做过一两件?
“我是黄河的儿子”
1979年盛夏,福建省建设厅的几位干部,辗转几千里路,找到了河南范县一个普通村庄。
他们带来的,是一纸恢复干部身份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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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李文祥早已脱下军装,回乡务农多年。他们劝他回省里安置工作,享受应有待遇。
李文祥却摆摆手,笑着说:“咦,亏啥?在哪儿不都是为人民服务?”
福建来的干部满脸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这是他应得的。
可李文祥根本没当回事。他继续在自家地头劳作,种稻、修渠、施肥、打井,一样不落。
实际上,李文祥早就符合离休干部标准。
但他却从未向组织提出过申请。1985年、1993年,范县民政局两次开展全县老党员排查,他都刻意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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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开始,当地的县民政局按政策每月开始给他发退职救济费26.48元,1985年福建原单位确定每季度给他寄发退职补助费。
但是李文祥却拿着收据找到县民政部门,说自己不能两头拿钱让国家吃亏,自愿放弃救济费。
1998年,全国开展“爱心献功臣”专项工程。各地开始摸底排查,为老革命翻修住房。
县民政局登门造访,提出为李文祥修缮住房。李文祥看了看屋顶,又摸了摸墙体,说:“不透风不漏雨,还能住,别浪费了。”
直到2011年,民政局借口“让您到市里开个会”,趁他离开三天,才悄悄为他粉刷了主屋,加建了一间配房,装上了太阳能热水器和取暖设备,还加了一个有下水道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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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祥回来后一看,皱着眉说:“早知道你们偷偷干这个,我就不去了。”
几十年来,范县多次发生水灾、旱灾、冰雹灾,但李文祥再困难也不向组织伸手要救济。
每一次普查,李文祥老人在填报相关表格时,只填本人基本情况,其他都是空白,对参加的各种战役和家里的困难一字不提。
别人觉得他有时候是不是太倔强了,可他总是笑着回答:
“我显摆什么?想想那些牺牲的战友,我活着就知足了。受点苦、受点累算个啥!”
他几十年如一日,用最土的方式生活,却守着最真的信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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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坚持,直到2011年1月,才被彻底揭开。
那一年,河南省委书记卢展工下乡慰问,偶然走进李文祥家。在他墙上发现一张少尉军衔的画像,上面别着数枚勋章。卢书记好奇一问,李文祥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隐瞒了半辈子的荣誉。
战斗模范证书,一等功奖章,特等功奖章,人民功臣称号……密密麻麻的获奖文件,全是他从未提起的功勋。
孩子们当场愣住。全村人更是震惊。
后来,这份报告一路传到中央,引发高度关注。
李文祥因此被授予“全国敬业奉献模范”称号,媒体集中报道,国家层面号召党员干部学习他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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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文祥本人却淡然如常。
别人采访他,他还是一贯的语气:“我是黄河边长大的,我是黄河的儿子。”
在他身上,有黄河的厚重、坦荡、宁静和坚韧。
2017年2月13日下午4点08分,李文祥在家中安详离世,享年92岁。
参考资料:
“隐居”49年的战斗英雄 刘先琴 黄 鹏
河南87岁老英雄隐功埋名50年 亲生女儿竟不知情
河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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