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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恒
AI不是技术革命,而是组织的再发明
2025年外滩大会上,AI不再是实验室里的模型、发布会上的参数,更不只是技术人的狂欢。在之江实验室主任、阿里云创始人王坚,金沙江创投主管合伙人朱啸虎,蚂蚁集团首席执行官韩歆毅,宇树科技创始人兼CEO王兴兴,源码资本投资合伙人、美国国家工程院外籍院士张宏江等多位产业一线大脑的对话中,我们看到的,是一场更深层的结构性变革正在酝酿。
如果说过去十年,AI还只是搜索的增强、推荐的补充,那么现在,它正试图成为一个“人类组织的替代者”:Agent正在接管人类流程,To C创业迎来爆发前夜,开源与闭源之争冲出代码圈,模型权重被推上中美博弈的舞台中央。
AI不再只是能力竞赛,而是组织、资源与价值重构的系统工程。从写代码、做客服、开药方,到操控卫星、部署太空模型,这届外滩大会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AI的主战场,不在硅谷的Demo日,也不在产业园的发布会,而是在我们对“人类社会运行方式”的重新定义上。
这不是某一家公司进场的节点,也不是某一项技术突破的风口。这是一次更深远的提问:当AI变成个体,当Agent代替组织,当模型走进太空,我们还能照旧生活在旧世界吗?
01:从“App消失”到“Agent爆发”:AI重写人类协作逻辑
“未来可能没有App了,AI智能体就能把活干完了。”这是韩歆毅在2025外滩大会开幕式上的一句话,也是这届大会最具冲击力的预言之一。
在韩歆毅看来,AI语言模型的本质,是用一种相对确定性的方式,去解决确定性问题。这件事,本来是传统软件的拿手好戏,如今却被大模型悄然“夺权”。一些新型软件,已经不再依赖人类的点击交互,而是自动生成Agent去完成任务。虽然这些Agent还不够完美,但发展的速度却“非常快”。
这个判断,与张宏江的观点遥相呼应。张宏江指出,大模型正在从工具进化为伙伴,具备规划能力的AI Agent,将很快接管整个组织的流程。AI不再只是我们写报告、画图表的助理,而是拥有独立意志、行动路径和任务链路的“虚拟员工”。
在他看来,Agent的能力正以指数级速度提升,已经出现了类似“摩尔定律3.0”的现象——以任务复杂度或长度为标准,每7个月翻一倍。这意味着,一年之后,一个Agent可能完成现在十个人才能搞定的系统任务。未来的组织形态,可能不再是“部门-流程-审批链”,而是“一个人+一堆Agent”的轻型团队,效率远超现有模式。
但最早把这种趋势拆解到投资维度的,是朱啸虎。他在圆桌论坛中直言,未来AI公司能否活下来的关键,不是技术多炫酷,而是用户留存。“很多公司被嘲笑,是因为留不住人。投资人关注的第一指标,还是留存率。”他提到,去年全球AI商业化做得最好的,是美国的Abridge和中国的Plaud.ai——看上去都不性感,却异常稳定实用。它们不是写诗作画的模型,而是能真正替代人类重复流程的Agent。
在朱啸虎看来,AI最终不会替代所有软件,而是与软件共生。他强调,只要1%的幻觉问题没有解决,AI就永远不可能完全取代人类。但另一方面,AI一定会吃掉“低复杂度流程”——简单代码、基础客服、文字总结、信息匹配等领域,正在被智能体以极低成本接管。大厂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就是Agent创业公司的机会。
这一点,在组织实践中也有印证。王兴兴提到,在硬件型公司内部,组织随着规模扩张开始变得低效。反而在纯AI领域,几个人的小团队只要有顶尖人才,就能做出极具突破性的产品。他强调,AI时代的组织结构将更加扁平、轻量、去中介化,技术人员的决策权和执行力将远超以往。
不只是公司组织,整个人类社会的“运行逻辑”也在被重写。张宏江指出,Agent将深刻改变人类的工作方式与就业结构——全球将有近40%的岗位受到AI影响,发达国家更是超过60%。到2045年,预计将有一半的工作被AI接管。而这背后,不只是失业危机,更是对“什么是有价值的工作”“什么是人的独特性”的集体追问。
Agent智能体,不只是一个技术产物,而是一种新型“组织单元”。过去,人类靠流程和制度协作,现在,人类可能将通过模型和智能体协作。AI不是接管岗位,而是替代结构。
这场革命已经开始。而我们所有人,都是其中的一环。
02:从“太空模型”到“开源裂变”:AI竞争的国家边界已然拉开
如果说Agent智能体正在重写组织逻辑,那么AI基础设施之战,则正在改写地缘科技的边界。
王坚在主论坛上的发言中,明确指出了一个被长期忽视但极为关键的变量:开源和闭源模型,已经变成中美AI竞争的“关键分水岭”。
这场变化从2025年初就已显露端倪。今年1月13日,美国首次将AI模型的权重纳入出口管制范畴。仅仅半个月后,OpenAI CEO奥特曼公开反思称:“我们在开源问题上,站在了历史的错误一边。”
王坚指出,模型的“开放”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资源问题——当模型权重不再共享、参数封闭,意味着无数研究者和开发者必须重新投入算力、重新训练模型。而算力,正在成为AI时代的“稀缺矿”。
更重要的是,仅有代码开源是不够的。AI时代,真正意义上的“开源”,应该包括三个核心变量:模型权重、数据集、算力资源。这才是推动行业前行的“基本土壤”。如果说过去软件时代,Netscape开启了浏览器大战的开源革命,那么今天,大模型的开源逻辑,决定的是国家间在智能基础设施上的“起跑线”。
而中美之间的投入差距,也正在迅速拉大。
根据杰富瑞投行在8月底发布的报告,Meta、亚马逊、Alphabet和微软等四大科技巨头,2025年计划合计投资3250亿美元用于AI基础设施建设,较去年增长46%。而中国四大云服务商(阿里云、字节跳动火山引擎、腾讯云、百度智能云)的资本支出总计约为450亿美元,体量差距接近7倍。
张宏江指出,这种基础设施能力的拉开,最终影响的,不止是模型速度,而是整个AI生态系统的“工业级放大效应”。他将其称为“AI算力系统生态链”:模型推动芯片发展,芯片反推云计算布局,云计算又拉动电力系统与能源调度,最终构成一个相互嵌套的产业闭环。
而在这场“地面版图”竞争之上,中国开始押注“太空维度”。
王坚透露,2025年5月14日,之江实验室首次将12颗卫星组网发射,组成名为“三体计算星座”的系统,并将一个完整的8B大模型直接部署在轨。这12颗卫星之间可以实现数据互通、任务分发,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太空算力”。在传统地面IDC受到能源、空间、监管等限制的背景下,AI正在“上天找空间”。
更远的目标已经在规划中——王坚提到,科学家正在设想将卫星送往太阳轨道的L5点——一个距离地球和太阳都在1.5亿公里的引力稳定点。在那里部署AI模型,未来将为深空探测、星际通信和宇宙数据处理提供基础设施支撑。
他坦言:“人类去火星的路上,不能没有AI和计算的陪伴。”
如果说,美国正在主导AI的“地面基础设施”,那么中国正在探索AI的“轨道主权”。从云端到星座,从开源模型到数据主权,AI的边界已不再只是屏幕里的模型能力,而是一个国家如何在智能时代维护自主性的“生存边界”。
王坚最后的提醒,格外清醒——AI不能因为缺乏算力,而缺席太空。
而中国,已经在太空打响了第一枪。
03:从创业泡沫到用户留存:To C赛道,中国AI的爆发点来了
大模型爆发两年后,AI创业也迎来最热的一年。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9月,全球AI初创公司已累计获得1220亿美元风投资金,其中美国占比高达85.5%,而中国,也开始在To C赛道迎头赶上。
“AI时代的创业公司,跟PC和移动互联网时代没有本质不同,最终能活下来的,还是那些能把用户留住、能跑出现金流的。”在朱啸虎看来,如今热闹的AI圈,泡沫不少,真机会也不少。关键不在技术,而在“谁能留住人”。
他观察到,当前被追捧的AI创业项目中,很多其实都存在用户留存率低、生命周期短的问题。“很多看上去很‘性感’的项目,其实是伪需求。”反而是那些朴素、稳定、实用的方向——如会议纪要、语音Agent等工具型产品,才是商业化真正跑得通的路径。
以中国的Plaud.ai为例,专注于语音记录和结构化输出的Agent型产品,不靠大模型噱头,照样做到了十几亿美元估值,还在持续拿投资。“今年的风口,是Voice Agent。”朱啸虎直言,不用盲目追逐炫技,能干活、有留存的AI,才值得投。
这一趋势也体现在To B与To C的全球分野上。他指出,过去增长最快的AI公司,6家做To B的几乎全在美国,且多数由外国人创办;而中国的4家新星,全都做的是To C,且更擅长流量理解、用户运营与产品快速迭代。
“未来AI一定会出现超级入口,但这个入口,不一定来自大厂。”在朱啸虎看来,App是否还存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成为用户需求与AI能力之间的第一接触点。他直言,“Siri太差了,还不能算AI入口。”但他也确信,下一个字节、快手、小红书,2025年都已经成立了,只是现在还没爆出来。
对于To C赛道,中国AI创业者正迎来极佳窗口。
王兴兴对此也深有同感。他回忆自己在2011年错过AI的节点,曾一度全力投身机器人赛道,而这两年AI技术的发展,让他重新燃起了整合“软硬一体”的想法。
“AI可以写文作画,甚至画得比99.99%的人好,但真正让AI‘干活’的地方,还是荒漠。”王兴兴认为,机器人行业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缺少高质量数据与合适的模型架构。过去他说“不缺数据”,但现在修正为:不只是缺数据,更缺数据治理方法、采集机制和架构匹配。
他坦言,目前AI创业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模型不够强,而是组织效率和人才极度短缺。“现在的AI公司,小团队反而爆发力强。几个人就能干过去几十人的活,关键是顶级人才能不能招到。”他说。
这种小组织爆发力,也在悄然改变硬件公司的组织模型。王兴兴表示,宇树作为一家机器人制造公司,正尝试用AI Agent辅助协作、调度人力,希望从“传统制造+AI工具”迈向“软硬融合+智能组织”。
他判断,AI时代的创业门槛虽然整体降低了,但决胜点已从“资源积累”转向“组织爆发力”。新一代创业者,不再需要大厂背景和亿级融资,只要有想法、懂产品、敢用模型,几人小队也能干票大的。
这种趋势,也给中国创业者带来了独特优势:
第一,中国C端市场足够大,用户乐于尝鲜,容错率高;
第二,中国工程师更懂如何压成本、拼效率,把AI变成“能用的产品”;
第三,To C的本质,是“用情绪做产品”,这是国内开发者最擅长的领域。
朱啸虎说得很直接:“每一波周期都很类似,去年是硬件,今年是Infra,明年一定是应用爆发。”
而这个爆发点,极有可能,就藏在你刷的下一个App,或者,根本没有App——只剩一个Agent。
04:AI重塑的不只是科技,更是文明的运行方式
从软件会消失,到组织被重构,从模型上天,到Agent落地,从通用模型走向医疗辅助,从太空卫星到基层医生,AI已经不再是冰冷的技术栈,而成为了改变世界运作方式的结构性力量。
韩歆毅在大会上公开强调,“AI不会取代医生,它是医生的助手。”这句看似保守的话,背后却藏着一种深刻的现实认知——真正决定AI命运的,不是参数的多少,而是信任、伦理与责任边界的清晰。
在医疗这个万亿级市场里,蚂蚁集团选择了一条“慢下来”的路。不是抢商业化,而是解决专业数据积累、抑制模型幻觉、厘清医学伦理等“最难的那部分”。推出AI健康管家AQ、帮助名医打造AI分身、打通全国5000家医院,做的不是营销爆点,而是基础能力。
韩歆毅的另一层思考,也值得被看见。他指出,AI通证经济的发展,不应该脱实向虚,而应深度嵌入实体产业。如果一个通证只在虚拟世界中内循环,它的价值注定有限。只有让真实世界资产(RWA)进入通证系统,才能释放更大价值。
AI,不止是赋能医生,也可能重写资产流通的底层逻辑。
最终,无论是创业、医疗,还是空间站里的大模型,AI真正挑战我们的,不是技术能力,而是制度安排、伦理边界与组织结构。谁来使用?谁来监管?谁来买单?人类社会,必须拿出新一代操作系统,去适配这场“Agent入世”。
正如王坚所说:“人类去火星的路上,不能没有计算的陪伴。”这句话不只是航天隐喻,更是时代预言。
Agent智能体不只是“干活”的工具,而将成为人类的合作者、结构单元,甚至是未来社会的一种组成成分。它们将嵌入企业、政府、教育、医疗、司法,成为现代文明不可或缺的“智能接口”。
而我们所有人,或主动、或被动,都正在成为这个新文明中的“协作者”。
这不是模型升级,这是文明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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