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负责打电话，也算诈骗吗？——帮信罪与诈骗罪共犯的司法边界

“一天轻松赚几百，只需拨打电话……” 近年来，此类“高薪兼职”广告屡见不鲜，背后却可能隐藏着为电信网络诈骗提供前端支持的犯罪陷阱。当案发时，这些“话务员”往往一脸茫然地辩解：“我只是按小时拿工资打电话，我又没骗人钱，怎么就成了诈骗犯？”

司法实践中，对于此类行为究竟应认定为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以下简称“帮信罪”）还是诈骗罪的共犯，一直存在争议。这绝非简单的学术讨论，而是直接关系到行为人将面临天壤之别的刑罚：帮信罪最高刑期为三年，而诈骗罪（特别是数额特别巨大或情节特别严重时）最高可判无期徒刑。

最高人民法院案例库最新收录的“翟某可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案”，为精准区分这两者提供了权威的裁判指引。

一、 案情简介：高薪兼职的陷阱

被告人翟某可在某聊天软件上联系到一名“上线”，双方商定：

1. “上线”提供号码：“上线”向翟某可提供他人的电话号码。

2. 翟某可拨打电话：翟某可用自己的手机拨通这些电话，然后将手机放在电脑耳机旁。

3. “上线”实施话术：“上线”通过电脑连线，冒充快递客服，以“包裹有问题”为由，诱骗被害人添加其微信或QQ。

4. 固定佣金结算：翟某可不参与后续诈骗，仅按每小时180元的价格收取佣金。

通过这种方式，翟某可拨打了1400余个电话，非法获利1.1万余元。其“上线”在后续环节中，成功诈骗了多名被害人，总额超过56万元。

一审检察院以诈骗罪对翟某可提起公诉，但法院最终判决其构成帮信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检察院抗诉后，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二、 争议焦点：为何不定诈骗罪？

检察院与法院的定性分歧，集中体现了此类案件的核心争议点。法院的裁判理由层层递进，清晰地勾勒出了帮信罪与诈骗罪共犯的界限：

1. 主观上：是“概括明知”还是“具体通谋”？

· 帮信罪：要求行为人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即可，这种明知往往是概括性的。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可能是在帮人干坏事，但具体对方要实施哪种犯罪、如何实施、何时实施，他并不清楚。

· 诈骗罪共犯：要求行为人与诈骗实行犯之间有共同的犯罪故意和意思联络（通谋）。他们对于“一起去骗钱”这件事是有共识和分工的。

在本案中，翟某可只知道“上线”可能在从事不法活动（如骚扰、推销），但对于“上线”后续必定会实施诈骗、以及如何具体实施诈骗，缺乏明确的认知。双方是一种松散的、临时的雇佣关系，而非稳定的、有预谋的犯罪合伙关系。

2. 行为上：是“提供工具”还是“参与实行”？

· 帮信罪：行为通常处于犯罪链条的最前端，是为犯罪创造条件、提供工具的行为，本身并不直接接触核心诈骗环节。

· 诈骗罪共犯：行为人是诈骗罪实行行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深度参与了诈骗的核心环节（如直接使用话术欺骗被害人、转移赃款等）。

翟某可的行为仅限于“拨通电话”，相当于为诈骗分子架起了一座通信桥梁。诈骗的核心话术（冒充客服）、诱导加好友、后续的转账诈骗等关键环节，均由“上线”独立完成。翟某可并未实质性地参与诈骗罪的实行行为。

3. 利益上：是“固定报酬”还是“分成获利”？

· 帮信罪：行为人通常只收取固定的、相对较低的“劳务费”或“工具租金”，其获利与上游犯罪的最终所得无关。

· 诈骗罪共犯：其获利往往与诈骗犯罪的总金额挂钩分成，或以“绩效”、“提成”的方式计算，其非法所得直接来源于诈骗的成功率。

本案中，翟某可按小时收取固定佣金，无论“上线”诈骗是否成功、骗到多少钱，他都只拿180元/小时。这种获利模式表明，他出卖的是自己的通信服务和劳动力，而非与诈骗分子共享犯罪收益。

三、 裁判要旨与类案指导意义

该案的裁判要旨明确：为他人实施电信网络诈骗而提供话务支持等帮助行为，但未与被帮助者就诈骗犯罪进行通谋，未实际参与后续实施的诈骗犯罪，亦未参与违法所得分成的，应以帮信罪论处。

这为此类案件的审理提供了一个清晰、可操作的“三重区分标准”：

1. 主观上无通谋：仅有概括明知，无具体诈骗共谋。

2. 行为上未深入：仅提供前端支持，未参与核心诈骗环节。

3. 利益上无分成：仅收取固定报酬，未参与诈骗违法所得分成。

四、 重要警示

尽管翟某可最终被认定为较轻的帮信罪，但这绝不意味着此类行为可以逃脱法律制裁。

· 对公众而言：务必警惕任何“轻松赚钱”的话务员、客服兼职。一旦要求你使用个人手机卡、银行卡，或从事“呼转”、“引流”等神秘操作，极有可能已经踏入了帮信罪的犯罪边缘。切勿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成为犯罪分子的“工具人”，最终换来刑事犯罪的案底。

· 对司法实践而言：该案例强调了对电信网络诈骗犯罪链条进行精准打击、区别对待、罚当其罪的重要性。它要求司法人员必须细致审查行为人的具体地位、作用、主观认知和获利方式，实现不枉不纵，确保法律适用的精确性。

五、结语

“翟某可案”如同一把精细的尺子，丈量出了帮信罪与诈骗罪共犯之间的微妙距离。它告诉我们，法律不会轻易将一名“工具人”认定为重罪的共犯，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为犯罪提供帮助的行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任何环节为犯罪提供支持，都必将受到法律的审视和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