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波作品《救赎》：如何诠释《髹饰录》

于海波与《救赎》作品

文/art luniya

明代黄成所著《髹饰录》，其核心理念 “巧法造化”“质则人身，文象阴阳”“实用与审美统一”“尚古创新” 是分析于海波《救赎系列》的关键理论依据。于海波以宋代建盏残器为基底、大漆为修复介质的创作，既深度契合《髹饰录》的传统漆艺精神，又在当代语境下实现了理念与形式的双重突破，具体分析如下：

一、《救赎系列》对《髹饰录》传统漆艺理念的彰显

于海波的创作并非简单的 “修复”，而是以大漆为纽带，让古器残体与当代漆艺对话，处处呼应《髹饰录》的核心追求：

1. 呼应 “巧法造化”：顺物之性，融自然与工艺为一体

《髹饰录》“巧法造化” 的核心，是要求漆艺遵循自然规律与材质本真，不强行改变物象的天然特质，追求 “天人合一” 的工艺境界。于海波在《救赎系列》中完全践行了这一理念：

• 尊重建盏的 “残损之性”：宋代建盏的残体（如崩口、冲线、缺角）并非 “缺陷”，而是古器历经数百年岁月的自然痕迹 —— 胎土的粗粝、釉面的冰裂纹、窑变形成的兔毫 / 油滴肌理，都是火与土自然作用的结果。于海波未对残体进行 “磨平”“掩盖”，而是以大漆为 “媒介”，顺着残损的形态（如沿冲线填充、沿崩口塑形）进行弥合，如同为古器 “续接” 自然生长的脉络，契合《髹饰录》“顺物之理” 的工艺观。
• 遵循大漆的 “天然之性”：大漆作为天然树脂，其干燥需依赖温湿度的自然条件，且固化后呈现的温润光泽、细腻肌理，是人工合成材料无法复制的 “自然质感”。于海波对大漆的使用未加过多化学改性，保留了其 “遇潮则润、遇光则柔” 的天然特性，让大漆与建盏的陶土质地形成 “土与漆” 的自然对话，正是 “巧法造化” 中 “借自然之力成工艺之美” 的当代实践。

2. 呼应 “质则人身，文象阴阳”：以漆为 “肌理”，构建古今共生的 “阴阳平衡”

《髹饰录》提出 “质则人身”（器物质地需如人体般遵循自然特质）、“文象阴阳”（纹饰 / 形态需体现阴阳对立统一），于海波的创作将这一哲学观从 “器物制作” 延伸到 “残器再生”：

• “质则人身”：让残器有 “生命感”：建盏残体如同 “受伤的躯体”，而大漆如同 “修复的肌肤”—— 于海波通过多层髹涂、贴金、嵌银等技法，让大漆在残损处形成 “肌理层次”：有的地方薄如蝉翼，透出釉面的冰裂纹（如同皮肤下的血管）；有的地方厚如凝脂，填补缺角形成柔和的弧度（如同伤口愈合后的肌理）。这种 “以漆为肤” 的处理，让冰冷的残器有了 “温润的生命质感”，完美诠释了 “质则人身” 中 “器物如人，需有自然生机” 的理念。
• “文象阴阳”：构建多重对立统一：作品中处处可见 “阴阳平衡”：古盏的 “残”（破损、残缺，属 “阴”）与大漆的 “补”（完整、新生，属 “阳”）；陶土的 “粗粝”（冷硬、哑光，属 “阴”）与大漆的 “温润”（细腻、光泽，属 “阳”）；宋代的 “古”（历史、沉淀，属 “阴”）与当代的 “新”（理念、表达，属 “阳”）。这种对立不是冲突，而是通过大漆的 “黏合” 形成共生 —— 如在兔毫纹建盏的崩口处，于海波用金漆沿兔毫方向延伸，让 “古纹” 与 “新漆” 形成 “阴阳相生” 的脉络，暗合《髹饰录》“文象阴阳” 的深层哲学。

3. 呼应 “尚古创新” 与 “实用审美统一”：以古为基，让残器从 “实用遗存” 变为 “精神载体”

《髹饰录》“尚古” 并非复古，而是 “温故知新”；“实用与审美统一” 则要求器物兼顾功能与精神价值。于海波的创作在这两点上实现了传统理念的当代转译：

• “尚古”：以宋代建盏为 “文化锚点”：宋代建盏本是实用茶具，其窑变工艺、极简美学是中国陶瓷史的巅峰，代表了古人 “重材质、轻纹饰” 的审美追求。于海波选择建盏残器，而非普通残瓷，正是对 “宋代美学” 的致敬 —— 他保留了建盏的核心特质（如釉色、胎质），让作品的 “古意” 有明确的文化根源，符合《髹饰录》“学古而不泥古” 的前提。
• “实用审美统一”：从 “实用修复” 到 “精神救赎”：传统修复（如金缮）的核心是 “恢复实用功能”，而于海波的 “大漆弥合” 超越了实用层面 —— 他不追求让建盏重新 “盛水”，而是通过大漆的艺术化处理，让残器成为 “历史与当代对话的精神载体”：古盏的残损象征 “历史的断裂”，大漆的弥合象征 “文化的救赎”，既保留了建盏的 “审美基因”，又赋予其 “当代精神价值”，实现了《髹饰录》“实用为基、审美为魂” 的理念升级。

二、《救赎系列》对《髹饰录》传统理念的创新与突破

于海波的创作并非 “复刻传统”，而是在《髹饰录》的框架下，针对当代文化语境、艺术表达、价值维度进行了三大突破，让传统漆艺从 “器物工艺” 走向 “当代艺术”：

1. 突破 “修复的功能性”：从 “补全残缺” 到 “彰显残缺”，重构 “缺陷美学” 的内涵

《髹饰录》的漆艺应用以 “制作完整器物” 或 “修复实用功能” 为核心，而于海波彻底打破了 “修复即掩盖缺陷” 的传统逻辑：

• 传统金缮或漆修的目标是 “让残器看起来完整”（如用金漆填补冲线，力求 “不显眼”），但于海波恰恰 “放大残损的存在感”—— 他在建盏的崩口处用厚漆塑形，形成高于原器的 “凸起肌理”；在冲线处用银漆勾勒，让裂纹成为 “视觉焦点”。这种处理不是 “修复缺陷”，而是 “将缺陷转化为艺术语言”：残损不再是 “不完美的痕迹”，而是 “历史的勋章”，大漆的作用不是 “掩盖”，而是 “为缺陷赋权”，让 “残缺” 成为作品的核心审美符号。
• 这种突破背后，是对《髹饰录》“实用导向” 的当代超越：传统漆修服务于 “器物的使用价值”，而于海波的创作服务于 “精神价值”—— 他让残器从 “实用工具的遗存”，变为 “反思‘完美’与‘残缺’的当代装置”，契合了现代人对 “不完美美学”“生命韧性” 的精神共鸣。

2. 突破 “漆艺的载体边界”：从 “新制漆器” 到 “残器再生”，拓展漆艺的 “文化叙事维度”

《髹饰录》的漆艺实践以 “从零开始制作漆器”（如木胎、竹胎漆器）为核心，载体是 “空白的、可塑造的材质”，而于海波将漆艺载体转向 “有历史记忆的残器”，让漆艺从 “制作工艺” 变为 “文化叙事媒介”：

• 宋代建盏不是 “空白载体”，而是自带 “历史信息” 的文化符号 —— 它承载了宋代的饮茶文化、窑工技艺、审美风尚，甚至 “残损” 本身也承载了数百年的流传故事（如战乱、埋藏、出土）。于海波用大漆弥合时，不是 “在空白上创作”，而是 “在历史上对话”：大漆的每一道肌理、每一处金箔，都与建盏的 “古信息” 互动（如在油滴建盏的残处，用黑漆嵌银点，模拟油滴的 “星斑”，让 “古釉” 与 “新漆” 形成 “跨时空的呼应”）。
• 这种突破让漆艺的 “叙事性” 大幅拓展：传统漆器的叙事是 “工艺本身的故事”（如技法、材质），而《救赎系列》的叙事是 “历史 + 工艺 + 当代思考” 的三重叙事 —— 观众看到的不仅是 “大漆的技法”，更是 “宋代文化如何通过残器与当代对话”“断裂的历史如何通过漆艺被‘救赎’”，让漆艺从 “技艺展示” 升华为 “文化传承的当代表达”。

3. 突破 “漆艺的价值维度”：从 “器物审美” 到 “精神救赎”，赋予漆艺 “当代社会意义”

《髹饰录》强调漆器的 “审美价值”，但这种审美仍停留在 “器物层面”（如纹饰之美、质地之美），而于海波将漆艺的价值从 “器物审美” 提升到 “精神救赎”，让漆艺承载了当代人的 “文化焦虑” 与 “修复渴望”：

• 作品命名为 “救赎”，直指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在快节奏、高损耗的现代社会，“断裂” 成为普遍体验 —— 文化传统的断裂、人与自然的断裂、个体精神的断裂。于海波用 “大漆弥合建盏残损” 的行为，形成一种 “隐喻”：大漆如同 “文化粘合剂”，修复的不仅是古盏的 “物理残缺”，更是现代人对 “文化断裂” 的焦虑；残器的 “再生”，象征着 “即使破碎，仍可被救赎” 的生命信念。
• 这种价值突破，是对《髹饰录》“审美导向” 的升华：传统漆艺的价值是 “为生活添美”，而《救赎系列》的价值是 “为精神赋能”—— 它让漆艺从 “日常生活的装饰”，变为 “反思当代精神问题的艺术媒介”，让古老的漆艺与现代人的精神需求产生深度共鸣，实现了漆艺 “价值维度” 的当代突破。

三、总结：《救赎系列》对传统漆艺的 “守” 与 “变”

于海波的《救赎系列》是对《髹饰录》传统漆艺理念的 “创造性转化”：其 “守” 在于，始终以大漆的天然特质为基、以传统哲学为魂，尊重材质本真、呼应自然规律，延续了《髹饰录》“巧法造化”“尚古创新” 的核心精神；其 “变” 在于，跳出了 “实用修复”“新制漆器” 的传统框架，将漆艺从 “工艺层面” 推向 “当代艺术层面”—— 通过 “彰显残缺” 重构审美、通过 “残器叙事” 拓展维度、通过 “精神救赎” 赋予价值，让古老的漆艺在当代语境下获得了新的生命力，也为 “传统工艺如何与当代对话” 提供了极具启示性的实践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