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见艺评丨方竹：对话傩面具——一场傩文化的精神朝圣

来源:《艺术中国·文艺生活》期刊第1338期

对话傩面具

一场傩文化的精神朝圣

文 方竹

浅浅徐来的暑气，让六月尾声的时光，撩动了长沙蒸腾的热浪。绿肥红瘦，流光溢彩，人间小暑将至。

6月24日下午，我跟随曹隽平老师带队的长沙文艺评论家协会一行，走进湖南美术馆参观学习。

隽永而大气的湖南美术馆，坐落于靳江路口，紧挨后湖，与橘子洲头隔江相望，是一座颇具现代感的地标建筑。

美术馆二楼就设有四个傩面具艺术展厅，空调送出的沁凉微风，混着古朴的傩面具气息与展柜木质的清香，扑面而来。展品是溪上美术馆创始人雷鸣两兄弟历时数十年收集的藏品。青铜色的开山面具怒目圆睁，红绸缠绕的傩婆面具笑意慈祥，褪色金箔勾勒的雷公面具仍透着威严。这些曾在某个偏远的吊脚楼角落蒙尘的古老面孔，如今被柔光唤醒，在玻璃展柜中舒展着獠牙与彩纹，将巫傩文化中驱邪纳吉的祈愿、原始奔放的美学，凝作震颤人心的视觉盛宴。傩面具静谧陈列，向每一位驻足者诉说跨越时空的神秘故事，恍惚间如时光漩涡，把人从喧嚣的现代都市一下拉进了千年时光里。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跨越时空的神秘对话，人与神近距离相对，此刻无声胜有声。

巫傩文化是华夏文明最原始的符号，每一个傩面具都是先民镌刻在历史长河里的神秘图腾，同时也封印了一段久远的时光。当溪上美术馆馆长雷鸣为我们一一介绍时，也一一打开了那些曾经波澜壮阔又风云变幻的岁月。

人有难，必驱傩。在远古先民的认知里，暴雨山洪是肆虐的邪祟，瘟疫饥荒也是无形的诅咒，而“傩”，正是他们对抗未知的锋利武器。

《辞源》中“傩”与“难”同源，“难”即为“傩”，“傩”字结构恰是“难”旁立一人。意思是一个人遇上难，就要千方百计驱逐傩。因而，傩暗藏着人类文明最初的生存智慧——当灾难来临，他们戴上狰狞的面具，跳起激烈的傩舞，用鼓点撕裂恐惧，以隆重的祭祀仪式沟通神明。

展馆内，那些夸张的獠牙、暴突的眼球，并非单纯的艺术创造，而是先民将对自然的敬畏与抗争，凝固成的永恒精神标记。

在一排排秦童面具前，我们更感受到了古人的大爱——对每个生命的善待，更是令人顶礼膜拜。每个人来人间一趟，都是独特的存在，都值得被尊重，哪怕是歪嘴、吊眼、斜鼻、弯弯脸。

200余件傩面具，每一具都透着神秘的气场。有的面具眉眼上挑如鹰隼，仿佛仍有能召唤天神的力量；有的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似要吞噬世间一切不祥；还有的面具彩绘斑驳，剥落处露出古老的木质肌理；有的傩面具刻有翅膀，以无声的姿态飞越千百年的风雨沧桑。

当指尖轻轻抚过展柜玻璃，我看见傩衣、傩刀、傩杖，耳畔响起远古巫傩的吟唱，眼前浮现出祭祀时的盛大场景：火光摇曳中，祭司戴着面具翩然起舞，傩衣上的铜铃叮咚作响，人与神的界限在烟雾缭绕中渐渐模糊。

湖南作为傩文化的核心区域，孕育了无数动人的文化传奇。沅水之滨，屈原聆听着傩戏的唱腔，将民间祭祀的神曲化作《九歌》中瑰丽的诗篇；常德城头，刘禹锡将傩歌的韵律融入竹枝词，让俚俗歌谣登上文学殿堂；沈从文在湘西傩腔楚调中热泪盈眶，寻回了最本真的故乡记忆。这些文人墨客的笔墨，为傩文化注入了诗意的灵魂，也让这份古老的民间艺术在历史长河中愈发璀璨。

“面具、迷宫或游戏的主人”为主题的展览，四个展区恰似四把精巧的钥匙，打开了傩文化的神秘宝库。在“傩的结构主义”展区，面具的几何线条与对称美学，暗合着先民对宇宙秩序的理解；“庆典中的面具”展区生动还原了傩戏表演的热闹场景，让人仿佛置身于万人空巷的祭祀现场；最令人震撼的当数“傩的精神分析”部分，面具上夸张的表情与扭曲的形态，恰是人类面对生存困境时复杂心理的生动外化。这些面具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诉说着先民们历经过的恐惧、希望与信仰。

此次以傩文化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民间文化的记录者，更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一面明镜。戴上傩面具，舞者既是人又是神，既是个体又是集体意志的化身。神能容纳万物，神亦能托举万物。面具之下，是对生命的敬畏，对未知的探索，对平安的祈愿。

当我们凝视这些面具，何尝不是在凝视自己的灵魂？这种独特的文化形态，在千年传承中早已融入民族血脉，成为我们文化自信的深厚根基。古老传统文化里，藏着中华民族的根脉。文脉不断，民族魂魄才会永存，国家根基才会永固。

大地深处有回声。当我们立于傩面具前，那些被现代文明层层包裹的原始情感，在傩文化的感召下，正悄然苏醒。

这不禁让人想起人们为何总对西藏心怀向往——因为它是朝圣之地，唯有心怀敬畏，方能领略朝圣文化的深奥与神秘。而此刻在湖南美术馆，我们与傩面具相遇，亦是一场朝圣之旅。一张张傩面具，是先民战胜自然灾害的篇章，带领我们翻阅被人遗忘的历史。

在古老的农耕社会，人们在与自然的搏斗中，常感知到一股神秘的力量，于是他们借助傩仪，试图与神灵沟通，祈求庇佑。

在过去，傩就是人们直面困境的勇气，是对平安顺遂的殷切期盼。如今，民间尚有招魂、喊魂、问神等活动，看似神秘莫测，实则是傩文化最鲜活的延续，是我们民族文化根系中最坚韧的脉络。

中国五千年文明，教会我们不忘根、不忘本，守正出奇，传承创新，这便是我们文化自信的底蕴。而傩文化，正是这份自信的底气所在。它是民间文化的瑰宝，更是我们面对自然与人生灾难的精神寄托。这些祭祀中的面具，让我们明白：久远的时代从未真正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回到我们的生活中。

戴着面具，皮下的我，才是真的我。这句话仿佛是傩文化的终极隐喻——那些看似夸张怪诞的面具，实则是人类最真实情感的投射。每一座城市的博物馆、美术馆，都是这座城市文化的灵魂所在。而湖南美术馆此次的傩面具展览，无疑为我们搭建了一座通往精神原乡的桥梁，甚至像看到自己祖先曾经生活的场景。

走出美术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湿热的天气将天空染成了水墨色。暑气依旧蒸腾，但心中却多了一份清凉与沉静。傩面具那神秘的微笑，那欲说还休的深情，再次穿越千年时光，映入眼帘。在现代都市里，它们引领我们从心开始回归精神家园。若你也渴望在喧嚣中寻得一份宁静，在世俗里触碰一丝神性，不妨来湖南美术馆看看，与傩面具来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你会听见远古的回响，听见他们无言的倾诉，看见古老文明的根脉，更会遇见那个深藏在心底的，最本真的自己。

文艺评论作者简介

方竹，彭芳竹，中共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长沙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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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用字｜方正字迹-曹隽平小楷-简繁

初审｜王志成（实习编辑）

复审｜王彦珊、肖 云

终审｜何佳羽

签发｜陈 彪

发稿｜《湘见文艺评论》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