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礼仪志》载:“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执戈扬盾,帅百吏及童子而时傩,以索宫中疫鬼。”傩,自古便是驱鬼逐疫、沟通神明的神秘仪式。
宫廷之傩,气势恢宏。而流落于乡野的傩,则化为一张张或喜或悲、或怒或憎的古老面具,承载着一个家族、一座村寨的敬畏与禁忌。
它们是守护者,亦是索命者。
一旦被惊扰,一旦被亵渎,那沉睡在木头纹理之下的,就不知道是神,还是鬼了。
01.
刘东第一次回到爷爷的老家“孤宅村”,是在一个暑热未消的夏末。
这村子,偏僻得像被现代社会遗忘的角落。进村,要先坐五个小时的大巴,再换乘那种烧柴油的、突突作响的三轮摩托,在盘山土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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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房子,都是黑瓦青砖的老宅,犬牙交错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沉默的老人。
刘东是城里长大的孩子,看哪里都觉得又土又旧,浑身不自在。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是村子中央那座气派的祠堂。
祠堂里,终年点着长明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好闻的香灰味。
正堂的牌位前,供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
那是一张古老的傩戏面具。
面具不知是用什么木头雕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被无数人世的香火给熏透过。
它的表情很古怪,嘴角微微咧开,像是在笑,可那双空洞的、只剩下两个黑窟窿的眼睛,却又像是在哭。
一张脸上,同时凝固着极度的悲和极度的喜。
刘东看着那张脸,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感觉那双黑窟窿,好像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不许碰!”
一声严厉的喝斥,从背后传来,吓了刘东一跳。
是他的爷爷。
爷爷是村里的大族长,也是这座祠堂的守护人。他是个很严肃的老头,腰杆挺得笔直,一辈子没出过这座大山。
“臭小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爷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祠堂里的东西,都有灵性,特别是这张‘神脸’,更是我们刘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是用来镇宅保平安的!不是你这种黄口小儿能随便乱摸的!”
“知道了,爷爷。”刘东嘴上应着,心里却很不以为然。
不就是一张破木头面具吗?还“神脸”,搞得跟真的一样。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信,比信,要可怕得多。
02.
刘东在这个落后的小山村里,待得百无聊赖。
他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跟城里的那帮狐朋狗友,在微信群里吹牛。
“东子,你那乡下老家,有什么好玩的没?”一个叫王胖子的朋友问道。
“好玩个屁!”刘东一边打字,一边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地方穷得鸟不拉屎,连个网吧都没有。”
“那你给我们带点土特产回来呗!野猪腿、穿山甲什么的,整点!”
“滚蛋!那是犯法的!”
“那搞点别的啊!”另一个叫猴子的朋友也跟着起哄,“你不是说你爷爷家有个什么老祠堂吗?里面肯定有古董!随便顺一个出来,也够咱们开开眼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东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祠堂里,那张表情诡异的黑色傩面具。
一个大胆的、带着点刺激和报复快感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起来。
你个老古董,不是不让我碰吗?我不仅要碰,我还要把它带走,让城里的兄弟们都见识见识!
那天深夜,下起了小雨。
刘东确认爷爷已经睡熟,便像做贼一样,悄悄地溜出了房门。
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和雨点打在瓦片上的“滴答”声。
祠堂的门,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栓,从外面,用一根铁丝就能轻易地捅开。
刘东闪身进了祠堂。
里面的长明灯,在夜风的吹拂下,火光摇曳,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映照得阴森诡异。
他壮着胆子,一步步走到供桌前。
那张黑色的傩面具,就静静地立在那里。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感觉那张脸上的表情,好像变了。那咧开的嘴角,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笑。
一阵冷风,从祠堂的破洞里灌了进来,吹得刘东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他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多看,一把抓起那张冰冷的面具,胡乱地塞进自己带来的双肩包里,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座让他感觉无比压抑的祠童。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03.
回到城里,刘东把那张傩面具往他那帮狐朋狗友面前一亮,果然引来了一片惊叹。
“我靠!东子,你真把这玩意儿给偷出来了?!”王胖子瞪大了眼睛,伸手就想摸。
“别动!”刘东打开他的手,一脸得意,“这可是我爷爷家的‘神脸’,金贵着呢!”
“切,不就是个破木头吗?”猴子不屑地撇撇嘴,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一个更刺激的玩法。
“哥几个,我听说,城郊那个火葬场,晚上管得不严。咱们……敢不敢去玩点大的?”
“玩什么?”
猴子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兴奋:“咱们……把这张脸,给死人戴上,拍个照,发到网上去!标题就叫——‘地府判官夜巡人间’!怎么样?绝对火!”
这个提议,大胆、出格,又充满了对死亡的亵渎。
刘东的心里,闪过一丝犹豫。他想起了爷爷那张严肃的脸,和那句“会有灾祸”的警告。
可他架不住王胖子和猴子的连番起哄,再加上一点酒精上了头,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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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夜,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借着酒劲,偷偷溜进了那个气氛阴森的火葬场。
他们花了二百块钱,买通了一个值夜班的老头。
老头把他们,带到了停尸间。
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尸体腐败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让三个人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们随便挑了一个盖着白布的停尸床,掀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面容安详的老人。
“就……就他吧。”猴子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刘东也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从包里,拿出那张黑色的傩面具,哆哆嗦嗦地,戴在了那具冰冷的尸体脸上。
诡异的是,那张面具,不大不小,正好能扣上去。
面具遮住了老人安详的脸,只剩下那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诡异的表情。
“快……快拍照!”王胖子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拍了几张。
照片拍完,猴子伸手,就想去把面具拿下来。
可就在他的手指,刚碰到面具边缘的那一刻,他突然“啊”的一声,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
“怎么了?”
“拿……拿不下来!”猴子的脸色,惨白如纸,“这……这面具,好像……好像长在肉里了!”
刘东和王胖子不信,也凑上前去。
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劲,可那张薄薄的木质面具,却像是用最强的胶水,死死地粘在了尸体的脸上,无论他们怎么抠,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刘东感觉,那张面具之下,那具本该冰冷的尸体,眼皮,好像……
动了一下!
“鬼啊!”
三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停尸间。
那张来自“孤宅村”的古老傩面具,就那样,留在了那张属于长逝者的脸上。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刘东过得浑浑噩噩,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似笑非笑的黑色面具,和那具眼皮跳动了一下的尸体。
他安慰自己,那只是幻觉,是自己吓自己。
可一个星期后的那个下午,一个电话,将他所有的侥幸,都击得粉碎。
电话,是王胖子的妈妈打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东子啊!胖子他……他出事了啊!”
王胖子,死了。
就死在他自己家的卧室里。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法医的鉴定结果是——“因极度惊恐,导致的心脏骤停”。
他被发现的时候,还保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
他蜷缩在墙角,双手在墙上,抓出了十几道深深的血痕。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大张着,脸上,凝固着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的恐惧。
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刘东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了地上。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是报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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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爷爷口中说的“灾祸”,找上门来了。
就在他被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淹没时,他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是猴子。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了猴子那已经变了调的、歇斯底里的尖叫!
“东子!救我!它来了!它来找我了!”
“什么来了?!”
“是那张脸!那张面具!它就在我窗户外面!它在看着我!它在对我笑!”
“嘟……嘟……嘟……”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刘东再打过去,已经无人接听。
他知道,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他不想死!
他疯了一样地冲出家门,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现在,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
他的爷爷。
05.
当刘东连滚带爬地,再次出现在“孤宅村”的祠堂门口时,他已经没有了半点来时的嚣张和不屑。
他衣衫不整,脸色煞白,头发像一蓬乱草,整个人,像一条被命运追杀的丧家之犬。
祠堂的门,大开着。
爷爷,就站在那张空空如也的供桌前,背对着他,身形,像一座沉默的山。
老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爷……爷爷……”
刘东“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眼泪和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我错了……爷爷……我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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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无伦次地,将自己偷走面具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哭着喊了出来。
从深夜的火葬场,到拿不下来的面具,再到王胖子的惨死,和猴子那通最后的、充满了惊恐的电话。
爷爷,一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直到刘东,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他才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老人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般的悲哀。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的声音,沙哑,且苍老,“那不是一张面具,那里面,锁着一个‘东西’。”
“你们,把它给放出来了。”
“爷爷!救我!我不想死啊!”刘东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爬到爷爷的脚边,死死地抱着他的腿,“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一定有办法把它收回去的!”
爷爷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自己唯一的、被恐惧彻底击垮的孙子。
他抬起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刘东的头顶。
“办法……是有一个。”
老人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凉意。
“但,那是我们刘家祖上传下来的老法子,也是个要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