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烽烟｜王方晨抗战小说《地啸》：新历史主义书写的民族史诗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倪自放

山东省文联副主席、著名作家王方晨抗战题材长篇小说《地啸》，近期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山东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评论家、作家房伟评价说，《地啸》是一部大气磅礴的民族史诗和新历史主义哲学寓言，为我们的民族文学画廊塑造了野性而有活力的民族性格，展现了血与火的淬炼中，民族的自觉新生。

大苇荡里惨烈的混战

“他来了，怀揣拥有更多土地的梦想。

她来了，追随他的脚步，顺河而下，把儿子诞生在他的土地。

他们来了，共同开拓土地，建造村庄……

日本兵来了，毁我家园和生灵。

一场漫长的追杀开始……”

长篇小说《地啸》的开篇，就以黄河口“北大洼”为地理标识，追叙了一段荡气回肠的抗日历史。

当年，灾民罗得宝顺河而下，来到黄河入海口地区，开垦了大片荒地，依水结庐，草创皂坝头村。其妻宋兰香生下一子，取名小虾。罗得宝对小虾的出生耿耿于怀，他的人生目标也随之改变。宋兰香为保护自己的儿子，以宽厚的母爱，与罗得宝进行着无休无止的较量。

日本兵来了，驱逐村民在村北无边无际的大苇荡割苇，以寻找转移的八路军机关，并杀害了罗得宝的亲子，村中其他家庭也惨遭荼毒。精神上已垮掉的罗得宝心怀恐慌，欲回老家。老萧为防人心涣散，前来阻止，激愤中削掉了他的两个趾头，给他造成了更大的耻辱。

老萧率自卫团打击日军，然与罗得宝恩怨未了，许诺打完日军，就还给罗得宝两个趾头。罗得宝担心他会死在战场上，暗暗跟踪。一方面是老萧与日军的浴血奋战，一方面是罗得宝在一旁冷静而怨毒的等待。老萧终于承受不住罗得宝的纠缠，不顾宋兰香阻拦，计划在大苇荡设下八卦阵，血祭亡灵。

自卫团敢死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把日本兵引至大苇荡。罗得宝在苇荡里竖起一个苇垛，观看着这一场惨烈的混战。

战斗结束了，罗得宝疯狂地扑在中弹倒地的老萧身上。

鸟群飞舞。队员们辗转旷野，寻找“最后一个日本兵”。

已找不到日本兵，是要回村耕田，还是要继续进发？英雄陷入两难。

红枪会匪首“小鬼火”血洗八路军剧团，劫走女演员小玲。当黎明的旷野里重新传来“春山如黛，兵马多如海……”的歌声，美丽的小玲已疯癫。

听闻红枪会中有日本军官山本潜伏，英雄设计，佯装送亲，以疯癫的小玲为饵，深入万亩苇荡的红枪会巢穴。

连绵绿滔中，村民撒下大豆，以示归途。

还原逝去的时光，展现真实的力量

长篇小说《地啸》2025年出版，但作者王方晨说，这部长篇的创作让他想起十多年前，“那时，我在一块退海之地生活。从济南来了位记者，姓侯，带来一本厚厚的回忆录手稿，说是正在寻求出版。我翻看了几页，马上被迷住了。”王方晨说，回忆录所载，为遥远的往事，文笔简朴，甚至直白，却有一种真实的力量。

有一段时间，王方晨看了比较多的民间关于历史的记载，在他的眼前，渐渐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时光仿佛倒流至蛮荒的年代，天苍苍，野茫茫，一望无际。荒原上零零散散地出现了小小的村落。人类辛勤开拓土地，收获粮食。但是，日本兵来了！战争！战争发生了。屠戮，追击，搏斗……王方晨说：“我做过一个噩梦，自己惊慌躲藏在了红柳树根下的坑穴，跟我在书上看到的一样。我跳出坑穴，奋力奔跑……在这块苍茫的大地上不停奔走，是我阅读那些历史资料所获得的最主要的感受。终于有一天，我会书写这无休无止、激荡人心的奔走。”

于是，王方晨在小说《地啸》中跑成了一个孩子，他把追捕八路军后方机关的日本兵引到了另一个方向。孩子像一个精灵，可以出现在荒原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老黑背负英雄的尸首回家，悲伤逆流成河。先辈们脚踩大地，穿越无数草丛，跨过无数沟坎，看星雨纷纷，听长风呼啸，只因战争的轮盘正把很多无辜的人带进死亡与痛苦之中。

那些历史回忆让逝去的时光得以还原，让《地啸》的历史叙事呈现出复杂的伦理褶皱。在小说中，我们不光看到了很多与普通人一样的勇士和英雄，还能看到很多像是普通人的敌人。在面临危险时，这些敌人也会胆小畏惧，对着层层叠叠的青纱帐小心试探。当判断危险已去，他们也会松弛下来，猜测战争的走向，担忧个人前途。

王方晨表示，自己试图写出不一样的抗战题材小说。《地啸》在废墟中勘探存在本质。“我把目光投向了战争中的这些个人。他们脾性各异，懦弱与勇敢，崇高与猥琐，狭隘与宽广，但他们都身不由己地被战争的轮盘所裹挟。小说并不仅限于写战争，而是以写战争还原人性，塑造野性而有活力的民族性格。”

《地啸》对战争与人性的书写获得评论界的高度认可，文学评论家李掖平评价说，《地啸》描写20世纪北方平原血腥暴虐的斗争史，在此，虚拟的历史风云因时间的久远而飘忽不定，鲜活丰沛的人性，却因和现代人心灵的高度契合而放射出绚丽的光芒。

人物群像连缀起战争记忆

文学学者、山东政法学院教授张建波认为，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面，《地啸》犹如一把刻刀，镌刻出世态的众生万象。“王方晨手持锋利的剃刀，在战争废墟之场，手起刀走，删繁就简，刻出了形神各异的人物形象：罗得宝、宋兰香、罗小虾、李墨川、老萧、老黑、小鬼火、蟠井次郎、山本太郎……留下了一块块烟火弥漫真实可感的故事碎片，连缀起遥远的战争记忆。”

因家乡水患而背井离乡的罗得宝，在黄河口巨大无边的芦苇荡边依水结庐。他以占有土地的雄心壮志，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土地上建设家园，逐步让皂坝头变成了一个松松散散的小村落。

八路军锄奸队队长李墨川以收苇人身份的出现，让罗得宝知道了“农民头上三把刀，租子重，债利高，苛捐杂税多如毛”“穷人只有三条路，要饭、上吊、坐监牢”。

宋兰香作为一个敢爱敢恨的鲜明女性形象浮现于文本中，她在日军“大扫荡”中失去了三个孩子，对窝囊而偏执的丈夫罗得宝“恨铁不成钢”，她以天性的母爱护佑唯一逃生的孩子小虾，对老萧情有独钟并且抚养着老萧的一双儿女。

面对不可回避的残酷战争，小说呈现的人物命运迥然不同，罗得宝性格偏狭，蜷身于家庭一角，逃避战争而不忘私仇，对非亲生儿子小虾的仇视乃至试图谋害，对老萧削去其两个脚趾耿耿于怀并无休止地伺机报复，而同样面临残酷战争的老萧和老黑，则走上了一条奋勇抗日的道路，在芦苇荡设八卦阵，在十里坡配合打阻击战，奔走于大地之上，老萧身中三弹大难不死，老黑背着英雄的尸首回家，为家国存亡留下了一曲战地壮歌。

文学学者、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张丽军认为，在《地啸》的人物形象中，罗得宝和老萧无疑倾注了作家最多的心血。在塑造这两个人物时，王方晨着意将二者放置在紧张的斗争关系之中，通过疯狂的、逼近人类精神限度的对峙来展现他们的生命观和性格特点。比如，面对1943年日军“大扫荡”，老萧在芦苇荡里设下八卦阵伏击日本兵的惨烈场景，与罗得宝在死尸横陈的芦苇荡里找到血迹斑斑的老萧意图报私仇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极大的冲击力。

重组的时间与诗一般的语言

在叙事上，《地啸》并非完全按照时间先后顺序的平铺直叙，而是情节穿插交织，设谜解扣，层层深入，充分激活读者的阅读期待。

在传统小说叙事当中，时间基本上遵照线性的物理时间，即使在此基础上衍生出了倒叙、插叙等手法，也都是叙事方式上的改变而非对叙事时间认识上的变化。文学学者、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张丽军认为，王方晨的《地啸》打破了传统的时间观念，他对小说叙事时间的探索既表现在小说整体的形式结构上，也体现在叙事过程中内在时间的共时和错位上。

从小说的整体结构来看，章节之间的时间被颠倒和重新组合。第一章讲述了1935年到1997年的故事，而第二章和第三章又重新回到了1945年和1944年的时间场域内，成为第一章的补充。在《地啸》中，时间成为构成成分，时间长河中的某一段落可以作为独立的成分被利用。第一章中记述的皂坝头自卫团战斗只一笔带过，到了第二章和第三章才作为独立的叙事成分被填补进时间进程。因此，小说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不必拘泥于时间的物理顺序，摆脱了前后逻辑的桎梏，小说内部叙事空间的利用率被提高。

时间的共时与错位是《地啸》叙事时间探索的另一表现。小说开篇第一句“老人小虾的出现，是他父亲始料未及的。”这一开场包含着双重时态。“老人”是罗小虾在1997年的状态，是未来时；“他父亲始料未及”又是站在1936年讲述罗得宝的心态。因此，这句话成功打通了叙事的时间节点，过去和未来于一瞬之间完成了转换和对接。

在文学学者、山东政法学院教授张建波看来，《地啸》的语言老辣洗练，尤其是诗一般的语言，如满天星光，散落在浩瀚的文本之中，熠熠生辉。

“磨镰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而响亮，像有一把细长的利剑在飞速地割风”，寂静之夜，磨刀霍霍，心怀利刃，杀心待起；“镢头高高地落下来，迎着阳光像猝然坠下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光影之处，幻象迭生，土地之情，油然而生；“那轮气息奄奄的夕阳，浮在芦苇的尖梢上，疲惫地喘息着，徒劳地诉说着自己深重的恐惧与绝望”，以物拟人，以景衬心，将战争的恐惧与人心的绝望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