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晨光熹微，山岚未散。天幕泛出蟹壳青时，厨房已传来窸窣响动。透过木门斑驳的缝隙，只见父亲佝偻着脊背在灶前忙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深深浅浅洇开一片汗渍，如墨染的远山。
“起来了？”他未曾回头，声音裹着柴火的噼啪声，“鸡蛋快煮好了。”铁锅里八个浑圆的鸡蛋在沸水中翻滚，水汽氤氲，凝结成珠沿锅盖滑落。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些平日里深刻的皱纹此刻竟显得柔和了许多。为让患病的母亲早上多歇一会，早饭一般都是父亲做好。而这日，灶火比往常燃得更早了些。
村口的炭灰路还泛着夜雨的潮气。父亲扛着铺盖卷走在前面，我跟随在他身后，数着他蓝布衫上的补丁——左肩一朵云纹，后腰两茎荷花，针脚细密如岁月刻下的年轮。他小心避开水洼，泥点却早已溅满裤脚，像散落的星子缀在夜幕般的布料上。
上车时，我的铺盖卷卡在了车门处。父亲一个箭步上来，用肩膀顶住了车门。混合着汗味与旱烟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我看见他暴起青筋的手臂如老树根须盘踞，眼底有不易察觉的水光闪动。
汽车发动时，父亲退后了两步，他的蓝布衫在晨风中鼓成孤独的帆。我极力地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那身影渐缩成天地间的墨点。在转过山弯的刹那，我看见他弯腰拾起我掉落的那枚纽扣，在衣襟上轻拭后，郑重纳入胸前的口袋。
山路的拐角处，歪脖子松探出崖壁的刹那，蓝色背影最终融进群山的褶皱。唯有那抹靛蓝久久停留在视网膜上，像一片不肯沉落的天空，温暖了往后四十年的所有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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