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饼的碎屑刮过喉咙,带着难以忽视的霉味。
林渊——或者说,现在的林林——强迫自己吞咽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之后,那股因低血糖而引起的眩晕感才稍稍缓解。
活下去,这是当前唯一的目标。
他靠着破败的门框,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草木燃烧和某种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与现代的生活环境天差地别。这一切都在无情地提醒他,那个充满现代科技的世界已经是过去式了。
“赵家...石榴园...”老妇人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原主的记忆都是一些碎片化的信息,有用的并不多。种植是他目前唯一擅长的,他更需要知道所谓的“赵家”和“石榴园”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试着和路过的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搭话,声音依旧沙哑:“这位...大叔,请问...”
“林林?你的病好了?昨天看你都快没气儿了,这会儿咋都跑出来了?”
那汉子停住脚步,疑惑地打量着他,转而又开心的大声叫起来,还用手拍打了几下林渊的身体。
林渊根据模糊的记忆想起了眼前之人。
“胡大叔,哦……”
林渊有些吃痛,但还是忍住了。
“哦哦,不好意思,我一高兴给忘了……”
“没事...我好多了。胡大叔,我听说...赵家石榴园要人手?”
“是啊!赵家的石榴园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招些短工搬运、除草。怎么,你想去啊?就你这小身板,病刚好,扛得动筐吗?”
中年汉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
“赵家的石榴园在哪儿招人?”
林渊没有在意他的轻视,而是追问招工的信息。
“还能在哪儿啊,就在城南那片!唉,听说他们的石榴园这两年老出问题,石榴长得不怎么好,这马上又到了选贡品的时候了...唉,不说了,反正招短工他们给口饭吃,你去试试也行!”
大叔说完,扛起锄头就走了。
城南。石榴园。石榴出问题了。
林渊默默记下这些信息。他需要去那里看看。这不仅是一个糊口的机会,更是他了解这个世界农业水平,尤其是石榴种植技术的窗口。
他根据那位大叔的模糊指引和远处城墙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南走去。
身体还很虚弱,走一段路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息。路人看他穿着破烂、面色苍白,大多避而远之。
越靠近新丰城,人烟似乎稍微稠密了些,甚至能看到一些略显整齐的屋舍。
忽然,一阵轻微的嘈杂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夹杂着马蹄轻踏和车轮陷落的挣扎声。
林渊走近几步,看到一辆看起来还算精致的木质马车,一个轮子深深陷入了雨后泥泞的车辙里。车夫正焦急地拉扯着缰绳,另一个像是仆从的人则在后面用力推车,但车轮只是在泥坑里打滑,越陷越深。
周围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帮忙。
“快点!小姐还等着回去呢!”
车夫对着那名仆从催促,语气中有几分恼怒。
林渊的目光越过挣扎的车辆,落在了车旁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浅青色的曲裾深衣,料子虽非极度华丽,但整洁光滑,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躲在车中,而是微微蹙着秀眉,看着陷入泥泞的车轮,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但也没有惊慌失措之色。
阳光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柔和而清晰的轮廓。
她不像林渊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妆容精致的女明星,却自有一股清雅沉静的气质,像春天里刚发芽的嫩柳枝,与这个粗糙的世界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他们口中的这个“小姐”是哪个大家族的啊?是赵家的吗?
就在林渊打量她的时候,那女子的目光也无意间扫了过来,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遇。
非礼勿视。林渊立刻下意识地低下头,他现在这身破烂打扮和狼狈模样,与对方简直是云泥之别。
然而,那女子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似乎对他这个站在路边、面色苍白的少年有了一丝短暂的好奇。
还没有几个人敢这么大胆直视着她呢。
仆从又一次推车失败,溅起的泥点甚至差点弄脏了那女子的裙摆。她微微后退一步,轻声开口,声音清脆甜美:“大壮叔,你不要太性急,慢慢来就好了。”
那车夫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小姐,这...这轮子陷得深了,恐怕...”
林渊站在路边,大脑却习惯性地开始分析问题。泥泞、打滑、摩擦力不足...现代社会的常识几乎脱口而出。
他鬼使神差地,沙哑地开口:“...垫点干草...或者石头在轮子前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车夫和仆徒劳的吆喝声中,却显得有些突兀。
那车夫正烦躁,闻声立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哪里来的臭乞丐,滚到一边去!别在这儿添乱!”
倒是那位小姐,闻言再次将目光投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林渊的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多什么嘴?
但看到那车夫的态度,一股现代人骨子里的平等意识和不忿涌上心头,加上他此刻身体不适心情本就低落,便忍不住低声顶了一句。
“...光喊...有什么用...车轮只会越陷越深...”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的那点嘲讽和基于常识的自信,却与他破烂的外表格格不入。
车夫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快饿死的小子敢回嘴,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你!”
“大壮叔。”那位小姐忽然开口,制止了车夫。她看着林渊,眼神中的好奇加深了些许,“你是说,垫些干草或石头?”
她的声音平和,并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林渊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尽量让声音清晰些:“找些干燥的杂草、树枝,或者扁平的石块,垫在打滑的那个轮子前面,能增加...嗯,能让它借上力。”
林渊差点都说出“摩擦力”这个词,还好他及时刹住了车,不然那些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那仆从吩咐道:“按他说的,去找些来试试。”
仆从连忙应声,跑到路边寻找。很快,他抱来一捆干草和几块碎砖石。
在林渊的简单指点下(“垫在前面,对,稍微斜着点...”),仆从将东西塞好。车夫再次拉着马儿发力。
车轮碾过干草和砖石,果然获得了一丝宝贵的摩擦力,伴随着一阵泥浆搅动的声音,沉重的车轮终于从泥坑里挣脱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仆从高兴地叫道。
车夫也松了口气,有些诧异地瞥了林渊一眼,似乎没想到这穷小子的话居然真管用。
那位小姐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她转向林渊,微微颔首:“谢谢你出言相助!”
她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因为林渊的衣着而有丝毫轻视。
反倒是林渊有些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放在现代,根本是常识中的常识。
小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林渊那单薄破旧的衣衫,对旁边的仆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仆从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林渊手里,低声道:“小子,这是我们家小姐赏你的,拿去买点吃的。”
林渊一愣,手里是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里面摸着像是几枚铜钱和一块干粮。他下意识地想拒绝这种“施舍”,但咕咕作响的肚子和虚弱的身体却让他无法硬气起来。
等到他再次抬头时,那女子已经在家仆的搀扶下上了车。
车辆缓缓启动,经过他身边时,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那双清亮的眸子又看了他一眼,似乎要记住这个有些特别的少年乞丐,随即帘子落下,马车渐行渐远。
林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布包,心情复杂。
自己一个农林专家,现在居然靠着一点点物理常识,获得了贵人的赏识。
而那位小姐的形象,尤其是那双沉静中带着忧虑,却又保持着礼貌和善意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定格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那也是之前大叔所说的城南,石榴园所在的方向。
没有丝毫犹豫,他握紧那几枚铜钱,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不仅为了糊口,更为了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他想要再次见到那位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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