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媒：移民潮十年，德国在融合与分歧中蜕变

参考消息网9月10日报道 法新社近日刊发题为《希望与怨愤：移民潮如何改变了德国》的文章。全文摘编如下：

在柏林新克尔恩区的佐嫩大街上，男人们在水烟馆前聊天，戴着头巾的妇女在阿拉伯甜品店前推着婴儿车散步：这里已成为德国在十年间发生根本性变化的象征。

许多人是在2015年移民潮期间抵达的，当时德国在几个月内接收了约100万来自叙利亚、阿富汗和伊拉克的难民。

对进步人士而言，新克尔恩区是充满活力的象征，代表着一个吸取了黑暗纳粹历史教训的现代、多元文化的德国。26岁的理发师穆斯塔法·穆罕默德很喜欢佐嫩大街这条“阿拉伯风情街”。在这里他可以品尝到大马士革著名的甜点或他家乡阿勒颇的烤肉串，他是从家乡的废墟中逃出来的。

但对保守的人来说，这里是融合失败和国家剧变的象征，这种剧变分裂了国家，并助推了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的迅猛崛起。该党现已成为德国第二大政治力量。

移民政策今非昔比

“我们能做到。”8月31日是安格拉·默克尔发表这句著名言论十周年纪念日，当时大批流离失所者正徒步穿越巴尔干地区，前往更繁荣的欧洲国家。

这番话是对二战以来最大难民潮的积极回应，而这场浪潮主要由叙利亚和阿富汗的冲突引发。

四天后，时任德国总理决定继续开放与奥地利的边界，让大约100万名难民得以入境。

大批德国民众带着瓶装水和毛绒玩具，在慕尼黑火车站迎接新来者。然而，这场同情浪潮并未持续下去。

“没有任何一句话像这句一样遭到猛烈回击，”默克尔后来写道，“也没有任何一句话如此两极分化。”

十年过去，德国确实已经变了。虽然有些人强调多元融合的积极影响、移民个人的成功，或者外来劳动力为弥补人口老龄化作出的贡献，但许多地方政府已表示，无论是公共服务还是住房，都已到达接纳极限。

现政府的移民政策已今非昔比。

38岁的叙利亚人玛拉卡·贾兹马提几乎满足了所有“融入”标准。

她2015年抵达柏林，很快与丈夫一起创办了一家餐饮企业。2018年，她以自己的名字开了一家餐厅，如今已成为首都最受欢迎的叙利亚餐厅之一。

“德国人很愿意尝试新鲜事物。”她一边准备着一种撒上石榴籽的土豆开胃菜一边说。

“远离故土生活并不容易，”她接着说，“这是一种‘充满挑战……却也充满幸福’的生活。”

由于工作繁忙，加之柏林普遍使用英语交流，她的德语学习进度一度放缓。

但对这名主厨来说，融入意味着“感觉被社会包容，有德国朋友”。她说，“我纳税，我努力说德语，我也尝试了很多德国菜。”

“没有他们，我们根本无法运转”

如今，德国共有超过2500万居民拥有“移民背景”，即本人或其父母至少一方出生在海外，约占全国人口的30%。其中超过100万是叙利亚裔，而在2015年之前，这一群体还微不足道。

一些阿拉伯词汇已融入日常德语，尤其在年轻人中。在学校里，阿拉伯语课程大幅增加。从说唱到戏剧，当代东方文化在德国找到了蓬勃发展的土壤。

德国全国有约2500座清真寺，过去几乎清一色由土耳其裔光顾，如今社群构成日益多元。30岁的叙利亚“伊玛目”(伊斯兰教教职称谓——本网注)阿纳斯·阿布·拉班指出，在位于柏林与汉堡之间(东北部)的帕尔希姆小镇，清真寺里的《古兰经》学习已改用阿拉伯语或德语授课，因为有些年轻人“对德语的理解比对父辈的语言还要好”。

对成年人而言，融入首先意味着工作。大多数叙利亚人最终进入劳动力短缺的低薪行业：运输、物流、制造、餐饮与酒店、医疗、建筑与公共工程……

在西南部符腾堡州的小镇布拉丁根，服装制造商特里格马已雇用了近70名移民，并为他们提供德语课程、住宿及行政手续支持。“德国人根本不再申请这些岗位。”企业负责人博妮塔·格鲁普解释道。

29岁的哈巴什·穆斯塔法俯身在缝纫机前。2015年，他横渡爱琴海、穿越巴尔干后来到德国，几个月前刚刚拿到德国国籍。

根据德国经济研究所预测，欧洲第一大经济体在未来几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移民，该机构预测2028年将出现约76.8万名工人的缺口。

德国医院协会的数据显示，外籍人员已占医疗从业者的15%。2024年12月巴沙尔·阿萨德政权垮台后，当德国右翼人物呼吁遣返叙利亚难民时，医疗界挺身而出，为约5000名叙利亚医生发声。

位于哈茨山麓的奎德林堡医院，100名医生中有37名是外籍。院长马蒂亚斯·福特直言：“没有他们，我们根本无法运转。”

“接收了太多移民”

德国就业研究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2015年来德的难民中已有近三分之二实现就业；但到2024年，他们的失业率为28%，是全国平均水平的四倍。联邦就业局统计，约44%的难民领取社会福利，这也助长了社会不满。大部分社保支出由地方政府承担，各地纷纷叫苦不迭。

自移民潮开始以来，位于下萨克森州、拥有钢铁业历史的萨尔茨吉特市已接纳约1万人，相当于其人口的十分之一。市长弗兰克·克林格比尔与安格拉·默克尔同属一个政治阵营，他曾警告默克尔：“公共服务已无法再承受这种压力。”

他回顾说，在危机最严重的时候，到来的叙利亚人主要是“有权获得托儿所名额、学校或语言课程名额的带孩子的妇女”。之后，该市拿到专项拨款，新建了三所幼儿园和两所小学。但时至今日，萨尔茨吉特仍有“四所小学的外籍学生比例超过70%”，市长指出，教师们面临的挑战“异常艰巨”。

移民涌入对住房供应和公共服务造成的紧张局势，恰好被德国选择党拿来大做文章。该党在今年2月的全国大选中拿下创纪录的20.8%选票，如今更是公开呼吁“再移民”。

选择党在前东德地区尤其强势。去年，它在图林根州赢得首次地区选举胜利，该州是德国的历史中心，但国内生产总值(GDP)是全国最低的之一。

在州府埃尔福特附近的阿恩施塔特集市，66岁的退休老人莫妮卡·瓦塞尔曼认为德国“接收了太多移民”，“很多人真的很招人恨，因为他们要什么就有什么”，而德国人“却得为此拼命工作”。

42岁的肉店老板龙尼·胡普夫同样对移民潮持“负面”看法，因为他确信“暴力犯罪的数量因为移民而增加了”。

感觉自己“不受欢迎”

从默克尔时代的宽松到如今全面收紧，转折显而易见。德国联邦移民和难民事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新入境者数量再降近50%。

移民政策的收紧令许多移民感到焦虑。今年夏天在联邦议院前的一次示威活动中，25岁的赛义德表示，感觉自己“在这个国家不受欢迎”。2015年抵达德国时，这名叙利亚人对未来满怀乐观。但此后，“事情变得复杂了”，这个住在柏林西部马格德堡的计算机专业学生遗憾地说。

德国就业研究所1月发布的一项研究显示，四分之一的移民考虑离开德国，最有可能离开的是那些高技能人才。其中的原因包括：家人不在身边、高税负、官僚程序，以及因政策或语言而产生的疏离感。

餐厅老板玛拉卡·贾兹马提也回了一趟大马士革，但目前排除了永久返乡的可能。

“我有两个孩子”，他们从小用德语交流，“对叙利亚一无所知”，她强调称。

贾兹马提说，她希望一旦自己德语水平达到考试要求，就能像2024年已入籍的丈夫一样，取得德国公民身份。

而且，“即使我没有德国公民身份，我也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她说。（编译/潘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