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后，我将她记录进游戏卡带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奶奶一直担心她是否会拖累我，我现在回想起来，这段经历对我来说是个馈赠，它让我重新去思考生死，用一种更加开阔的方式看待自己的生活。

文丨新京报记者李冰洁

编辑丨胡杰

校对丨赵琳

►本文4600字阅读6分钟

一张两英寸的游戏卡带里，记录了周一忱与奶奶的最后半年。

2024年3月，31岁的周一忱回到家乡武汉照料因摔倒而无法自理的奶奶，一切都从零学起：喂药、滴眼药、涂身体乳、推轮椅出门。

就在奶奶日渐衰弱的那些日子里，他决定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留住这一切。作为一名毕业于油画专业、曾赴纽约学艺术的创作者，他选择将这段陪伴编码进复古的Gameboy游戏中。没有关卡、没有胜负，只有像素小人在绿色背景下一遍遍重复着现实中的日常：递橘子汽水、帮忙洗澡、一起吃饭、出门行走。简单重复照料者与被照料者的日常生活。

他未曾想到，这段陪伴奶奶度过最后岁月的私人记忆，会成为无数人情感共鸣的出口。

以下是周一忱的讲述：

这个游戏让我对奶奶的思念有了情绪的宣泄口

9月6日是奶奶走后的第一个中元节，头天晚上我和家人在路边为奶奶烧了纸钱。

奶奶已经去世将近一年，过去的一年间，我时不时将那张游戏卡带拿出来看看，定期保养它，也作为普通的游戏玩家，进到游戏中去。我感受得到那些积压在我心头的情绪正在慢慢消散，关于奶奶的记忆正逐渐以一种更柔和的方式陪伴着我。这个游戏让我对奶奶的思念有了情绪的宣泄口，并且有了另外一种保存方式。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奶奶一直担心她是否会拖累我，我现在回想起来，这段经历对我来说是个馈赠，它让我重新去思考生死，用一种更加开阔的方式看待自己的生活。

周一忱与奶奶。受访者供图。

实际上，在去照顾奶奶之前，我并没有什么照顾长辈的经验。我提前给自己打过预防针，这会是一段比较艰难的时光。

2024年3月，奶奶在家里摔了一跤，她后来跟我形容过当时的场景，拐杖突然打滑，摔得头破血流，但当时家里没人，只好爬到门口去拍门，让邻居从外面把门撬开。

那时我的父亲患有帕金森综合征，叔叔中风，家里没有人能够照顾奶奶。我承担起这个责任，带了个电脑和几身换洗衣服就过去了。

到奶奶家时我明显感到与从前不同，很乱，厨房很多油污，我大概已经明白奶奶这次摔跤的严重性，她那么爱干净的人，从前绝不允许这样。

从一个照顾者的角色转变为被照顾者，奶奶一开始并不习惯。她还想起来给我做饭，但连一些很简单的操作她都不记得了，比如她不知道怎么开水龙头，怎么点火，怎么煮鸡蛋。

过了一个星期，她发现自己真的没办法像原来那样照顾我，才终于放弃。

我就那样开始了对奶奶的照护。每天晚上，我会提前将她要吃的药准备好，热水放在保温瓶中，她一般六点多醒来，比我要早一个小时。起床后，我去早市给她买好早餐，然后为她滴眼药水涂身体乳，那段时间，她总是感觉身上很痒，涂身体乳或许能让她舒服一些，中午我去食堂打好饭，下午我会推着她到外面走走。每天如此重复循环。

一开始她有些拘谨，后来时间久了，她也会提出自己的需求。我为她掏耳屎，帮她擦背洗澡，后来她失禁，我帮她洗裤子。尽管我读书时学的油画专业，看了不少人体，但面对奶奶的身体也仍然感到心惊，她那么干瘪，背部和大腿上布满皱纹，之前我从未仔细观察过老人身上的这些身体纹路。她一米六不到，这么瘦小，我真不知道她过去是如何拖着一整个家庭去生活的。

我们有大量的时间呆在一起，我也因此多了很多对“奶奶”这个身份之外的了解。她跟我聊过去的经历，抗战时候，她扮成过男孩的样子到山顶上去躲避日军。几十年前她认识了一位香港的朋友，后来还收到了香港朋友送的时髦衣物。

我从前不知道她人缘那么好，在朋友面前那么健谈。我们出门时遇到她的好友，尽管奶奶耳背，她和那些老姐妹们，哪怕互相凑到耳边，也要大喊着聊天，谁家的儿子怎么样了，谁要出去玩，我看到也为她高兴，或许这些日常琐碎的事情能让她的内心更好过一点儿。

奶奶住的小区在大学家属区，有时我会推着她到校园里面，她会指着一栋建筑，说自己曾经在那里做过图书馆管理员，到了操场，她会告诉我，爷爷也带着她到过这里散步。

那是我们的“蜜月期”，奶奶的精神尚可，我们交流无碍，哪怕一开始她不愿意出门，但在我的坚持下也愿意配合。

我将我们的每一天都放进屏幕中，也像我们的相处一样循环往复

但到2024年7月份，奶奶的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了。

她会在半夜走来走去，凌晨两三点钟打开门，说邻居奶奶找她聊天。

她会将要洗的碗带去卫生间，洗完手忘记关水龙头。

她会忘记我是谁，对着我叫出叔叔的名字。

到了更后面，她对时空的判断也出了问题，常问我几点钟了，是不是该去买饭了，但实际上那一天还没过完。她会晚上10点睡去，又在晚上11点醒来。

我看着她身体一天天垮下去，她承受着活着和衰老的痛苦，好像对活着都已经没有太大兴趣。我心里也感到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努力为她做些什么，从卧室到餐厅摆上一排椅子当作栏杆，为大门装上防开装置，把洗手间的水龙头换成自动感应，一遍遍答应她的呼唤，也一次次向她解释，时间还早，天还没亮。

周一忱将照顾奶奶的日常画进游戏中，图为游戏卡封面。受访者供图

我们之间也因为压抑的情绪爆发过争吵，她有一次摔倒在地上，摔到了从前做过手术的位置，我看她偷偷摸自己的骨头，轻轻发出疼的声音，我坚持要带她去医院，她不愿意。

我们谁也拗不过谁，她冲我吼，说不吃饭了，也不下去了，头一扭，不再搭理我，我也对着她拍桌子发脾气。

我那时候意识到我们都积压了很多情绪，这么多年，她在我面前一直是慈祥的，能干的，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衰老和病痛将她折磨成这样。

她那时行动已经没有那么自如了，但还是闲不下来，要侧卧在床边，把床上的灰扫掉。我感到她担心自己失去价值，好像除了等待生命终结的那天无事可做。

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用游戏记录奶奶的生活。许多个晚上，奶奶在卧室睡觉，我对着电脑开始创作，她会不时醒来，看到我面对着电脑，却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那时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太能理解我做的事情。

我将与奶奶相处的日常放入游戏。绿色背景下，黑色小人请奶奶喝她最喜欢的橘子味汽水、陪她吃饭、为她洗澡、推她出门。我几乎将我们的每一天都放进屏幕中，也像我们的相处一样循环往复。我未在游戏中做任何美化，只是诚实地记录下一切。

游戏也有严肃表达的功能和潜力

我在去年7月底就差不多完成了游戏的雏形，我后来想，如果那时候奶奶的精神状态还好，或许我会将这个游戏展示给她看，但是命运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对我来说，用游戏记录生活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创作习惯。包括回国之初和父母的生活，疫情时候和女朋友的生活，我都用同样的方式做了记录。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也想着要赶紧记录下来。

这个游戏的制作一开始是非常容易的，我只是想如实地记录下这段日子，困难的部分其实是把奶奶生活中的照片进行绘画，因为Gameboy是像素游戏，把现在的高清像素照片放进之前的系统中，很容易导致系统崩溃，我只能一次次尝试，在技术上多做努力。

周一忱在游戏中使用了奶奶曾经的照片，与Gameboy游戏的结合让更多玩家看到了自己亲人的身影。受访者供图

我并不是科班出身做游戏的，我本科在湖北美院学油画，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对传统的艺术媒介驾驭不够好，我想要的表达和实际创作出的东西相差很大，于是想要探索一种新的媒介进行自我表达。

后来出国，到纽约读艺术，遇到疫情，我被关在公寓里，纸笔颜料都在学校，我手里只有一台电脑，创作的探索还在继续，突然某一天耳边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你可以拿游戏来做艺术表达。我开始在网上搜索教程，做出尝试，最终选择了Gameboy游戏这样的形式。它唤起了我许多童年记忆，我想起那些将游戏机带到学校的同学，和那些充满年代感的游戏。

我的新的创作探索由此开始，我希望能够把游戏当作中国当代艺术新媒体领域的合法的创作手段，很多人都觉得游戏就是一种娱乐，但我认为它是有进行严肃表达的功能和潜力的，概括来说，我做的游戏是反游戏。

我做了不少严肃表达的尝试，我记得有个作品叫《边缘人》，因为在国外读书一直有种抽离感，觉得自己离主流或者中心有一定距离。当我回溯过往时，发现这种感受一直伴随着我。我设计了一个小人，他在非常大的平台的边缘，中心是一男一女在跳舞，小人想要走到中心区互动，但我在游戏中设置了一个看不见的墙，玩家无论如何移动，都只能在边缘。

我的经历和情感是私人的，但作品中涉及的爱是具有普世性的

通常每完成一个作品，我都会发在社交媒体上，当作创作日志，附上完整的视频，但《奶奶》这个作品一开始我只放了一些截图，我觉得它太私人了，我的初衷也只是记录下和奶奶相处的这段时光，并不指望在游戏里重建一个奶奶，让她永远生活在赛博空间中。

我和奶奶之间还有很多没有在游戏中被记录下的故事。三岁之前，我由奶奶带大，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不好好吃饭，她装作很凶的样子拿着筷子打我的手心。她很勤快，有一把扫床的小扫把，总是将床铺清理得干干净净。她的身上总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

三岁之后，我常常半个月就要去奶奶家一次，奶奶家离我家不到20公里，坐车大概25分钟，奶奶会提前做一些她认为我们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比如粉蒸肉、炸羊肉串、炸酥肉，还把被子都准备好。

这半年来，我向许多人讲述过和奶奶的故事，我自己也能感受到这段时间以来的变化和思考，每一次讲述都像酿造和提纯，我现在能更加开阔地面对生死。

这段照顾奶奶的生命历程也让我感到分外珍贵，游戏里有一个画面是，小人走进厕所照镜子，下面的文字是31岁一事无成，这也是我当时内心的真实写照，但经历了奶奶去世后，我反而想开了，和同龄人的比较，面对现实的种种焦虑，实际上是自己给自己的一种框定。每个人来到世间都带着自己的使命，我现在可以接受自己的不前进，也愿意后退，尤其对于创作更是如此。

周一忱曾梦见过奶奶乘着一只鸟离开，他将这个梦放在游戏的结尾。受访者供图。

今年2月，我将游戏《奶奶》重新制作了中文版本，看到那么多人的留言，我愿意让这个作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我意识到它能够传递一种能量，让人们去想到那些已经故去的人。我的经历和情感是私人的，但作品中涉及的爱是具有普世性的，我愿意让更多人知道，并从中获得能量。

这件作品所蕴含的能量，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想象与预期。起初我只是把作品的截图分享到社交媒体上，以为和往常一样，最多收获一些点赞罢了。没想到，却收到了大量评论、私信和邮件。许多人告诉我，他们从这件作品中感受到了一种抚慰与共鸣，因为他们和我一样，曾经历过相似的故事。

随着媒体的采访与报道，这件作品逐渐被更多人看见和传递。无论国内还是国外，许多朋友都分享了自己曾经失去亲人、爱人或朋友的经历。他们回忆起那段痛苦、悲伤，甚至一度无法走出的时光。而让我意外又欣慰的是，他们说正是通过这件作品，内心获得了疗愈，情绪找到了一个可以流动与释放的出口。

我逐渐意识到，这件作品的意义已超越了个人的表达。它成为了一种情感的载体，一种心灵的通道。能够在他人的生命经验中引发共鸣，让人们在痛苦中得到片刻安慰，让心灵变得轻盈一些。我想，这正是这件作品真正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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