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敢还乡的富贵人

嫌你穷

怕你富

编辑部新来了个小老乡实习生，她问「你爱家乡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敏感。

但还是回答了。

哪有不爱的人呢？前段时间回老家，父母跟我商量他们身后埋哪块地。

父亲说，他看中了一块风水宝地，他走后就埋在那里，脚要朝向对面「笔架山」。因为我曾祖父的坟就是那个朝向，保佑我们兄弟姐妹全部考上了大学。

而我母亲，则强烈要求将她葬在村庄背后的阴山上，因为那里可以看到她的娘家小院。

虽然那里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全是空地，但那块土地上有她成长的印记。嫁到我家吃了一辈子苦，也许只在娘家那段少女时期，她是快乐的。

这让我想起了一首日本「银发川柳」——类似于中国的老干体诗歌：

入手了一块墓地

可以俯瞰

女子高中

作者是66岁（2019年）的甲斐良一。

人就是这样，哪怕到了下一世，还希望看着此生最留恋的物事。

有人是家乡，有人是高中女生。

项羽也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但对有些人而言，乡民即地狱，纵使再留恋，也不敢入村半步。

成功人士「不敢回乡」

去年，我写作一位北方商业巨子王总的家传。他是省高考理科状元，北大毕业后赴美攻读博士，后回国创业。

那是个冬天，接近春节，他家长辈也从全球各地赶回省城的家里团聚。

采访时听长辈们谈起，都有在乡下老家回访的经历，颇为动情。

那几天，我一直动员他们跟我们一起回乡采访。毕竟他们提到的一些人，现在应该也六七十岁了，我们贸然采访，未必如愿。

再说了，他们离乡几十年，理应有一解乡愁的需要。

岂知，他们以各种借口拒绝。有时说天太冷了，我说那不要下车就是了；有时说哎呀今天有聚会走不开……

我从村里采访回来，王总问采访见闻，特别好奇我们怎么采访到的。

我说很简单，只要开口打听，村头晒阳阳的老头老太们会把你带到村子的任何地方。

他特别喜欢我航拍的村容村貌，说原来老家是这个样子的，能听出来他强烈的遗憾。

「那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我心里还是很疑惑。

直到有一天，老人无意间说起王总，说儿子本想回乡盖祠堂、立家谱，但他坚决反对。考虑到那地方的民情风俗，村民一旦知道你有钱，很可能就会缠上，从此不得安生。

这下我想起来了。他们在村里的熟人，其实有他们的电话号码，但从未打通过。

我本以为是号码换了，这次专门把村民的号码告诉了他们，但他们也从未打过……

这倒也不难理解。潘石屹回乡捐资助学、帮助卖苹果，村民还是把他家祖坟给刨了……

《富不还乡》

其实，在中国古代，虽有项羽式的衣锦还乡，但也有一个《富不还乡》的故事。

故事主人公李铁蛋从小孤苦贫寒，受尽乡邻欺辱，甚至曾为口吃而受辱。

后离家拼搏成为富商，怀着「衣锦还乡」的梦想，带着三十护卫、五十箱礼、三车绸缎，鞭炮震天地回到家乡。

他发红包、捐祠堂、修村学，连狗都喂肉，给父母坟前磕头。

本以为赢得了尊重，然而这却是肇祸的由头，乡亲们的「热情」很快变味：

• 三叔借300两「周转」

• 五婶要他出钱「招亲」

• 族长修牌位「缺」80两……

他一一满足，然后灾难降临：官府诬陷他「贩私盐」。

这在古代，就是唐末黄巢、元末红巾军张士成、清末捻军总盟主张乐行等反贼才干的营生。

紧接着货物充公、账房卷款跑路、仓库被封、账册烧光，县太爷逼他交出所有家产；

妻子被官差拖走，女儿被堂兄卖进牙行，祖屋被抄，祖宗牌位被掀，连他娘的坟都被铲了。

最终，他不仅倾家荡产，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虽然故事具有夸张的成分，但你不得不承认，有些国人，骨子里就是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欺你弱、妒你强……

「大衣哥」之难

不要以为现在有什么变化，2011年「大衣哥」朱之文从《星光大道》走红后，乡亲们开始不断向他「借钱」，但很少有偿还的，仿佛他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尽管他为村里修路、做慈善，但一些村民并不满足，认为他「就该为村里花更多钱」。甚至嘲讽他「就修这么点路」「如果是我发财了，桥我都给你建起来」。

他在农村的家门口，几乎每天都有人「打」上门来，踹开他家大门求他帮助。一旦要求得不到满足，就高举农药瓶威胁，要全网直播毁他名声。

「剥削」「道德绑架」「啃食」还乡的富贵人，似乎天经地义。

这肯定不是个案，而且在北方应该更严重。

有年我回乡，碰到一位为官的长辈，刚一打招呼，他劈头盖脸批评我：「你怎么不管你叔叔呢？你不管丢给谁管？」

我才猛然惊觉，原来在乡邻眼里，我是个「富贵还乡」的成功人士，那么家族的所有烂事，我都应该出手兜底。

关键是，他妻子离家出走，我这个做晚辈的，能做什么呢？

在传统社会，人际交往边界感缺失，不但至亲家人之间没有边界，就连家族成员、甚至村民之间的边界都没有，将他人的成功视为集体资源，一人发达、全村索取理所当然。

一旦你拒绝，那便是「生分」「忘恩负义」。

有一年我出版了一本书，北方朋友说「我们这么好的关系，你送我一本」，而南方朋友说「现在出书成本很高，我多买几本送人，替你分担一下」。

下面这位华总，同样是留美博士、回国创业，他就在老家修了祠堂、立了家谱、写了全套的家族志。

因为他是宁波人。

我写了300多部家传、整理了1200部家庭相册，发现旺族多出自读书人、绅士、企业家、地主，少数平民子弟则通过读书、从军、创业改变命运。

家史即国史，现代国家鼓励学生先讲家史、次学国史，汲取智慧、经验、教训，节节攀升。

死亡不是人生的终点，遗忘才是。如果没有记忆，家就是个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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