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4758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白居易有句诗戳中了古往今来托孤的死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帝王们拼尽全力布下制衡的网,本质上都是在赌:身边的重臣是会扶幼主的周公,还是藏着野心的王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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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周世宗柴荣的托孤,就是这场赌局里最令人唏嘘的输家。他算到了所有群臣制衡的手段,却没算到最后打破这个规则的人居然是自己钦点的武将,今天老达子就来带大家看看柴荣到底是怎么托孤的~
托孤的背景
要懂柴荣的托孤,得先看懂他拼命逃离的五代困局~
从后梁到后汉,53年换了5个朝代、13个皇帝,几乎每个政权都是武将篡位的产物。柴荣自己就是这个循环的受益者,他是郭威的养子,靠禁军支持才坐上皇位,可坐稳后比谁都明白:后周的命门,就在武将手里的兵。
五代的武将为啥敢造反?因为手里有三权:地方藩镇的兵权(能拉队伍)、财权(能养队伍),还有中央禁军的控制权(能直接逼宫)。柴荣的政治手术,就是要把这三权拆碎,让想反的人没能力,有能力的人不敢反。
柴荣上台第一年(954年),就下了道狠令:所有地方藩镇的商税、盐税,全部上缴中央(设三司使管财政);同时,把地方军队里的精锐牙兵全抽到中央当禁军,地方只留老弱残兵守城池。
比如淄州节度使慕容彦超想造反,手里只剩3000老弱,刚起兵就被禁军灭了。这叫强干弱枝,直接断了藩镇的造反本钱。
五代的禁军原本由侍卫亲军司独掌(比如郭威就是靠这个职位篡位的)。柴荣随后又把禁军拆成了两大系统:侍卫亲军司(由岳父符彦卿掌管,手下10万老禁军,人多但战斗力弱)和殿前司(由赵匡胤等新武将掌管,只有3万兵力,却是柴荣亲手训练的精锐中的精锐)。
柴荣的算盘很精:让老外戚的侍卫亲军司牵制新武将的殿前司,再让殿前司的战斗力压制侍卫亲军司。两者互相掐,谁都没法单独控制禁军。
柴荣虽武将出身,却明白文臣的笔比武将的刀更管长远。他重用范质、王溥这样的清流文臣做宰相,给了他们三个实权:管行政、财政和奏章。说白了,就是用文臣的笔卡住武将的钱和话语权——你想造反?先找宰相要军费啊,先让宰相帮你写奏章啊,门都没有。
这套布局,让后周从武将说了算变成文臣、外戚、武将互相牵制的格局。柴荣在位5年,打南唐得14州、伐辽收三关三州,眼看要一统天下,可命运却给了他最狠的一击:959年北伐辽国时,他突然得了风疾(中风),连马都骑不了,只能紧急班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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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封,柴荣看着7岁的儿子柴宗训,突然慌了。自己拼了命稳住的后周,怎么让一个连上朝怎么坐都不会的孩子守住?
他必须在死前布好托孤局:既要让大臣能扶幼主,又要让他们互相制约,不能有任何一个人独大。可他没想到,自己布的制衡局,恰恰给了赵匡胤篡位的缺口。
柴荣托孤的具体安排
柴荣的托孤局,像极了他生平最擅长的行军布阵。把文臣、外戚、武将摆成三角阵,每一方都握着一把制约的刀,每一方都盯着另一方的破绽。
先说文臣,柴荣选的三个宰相,都是五代里最会捏软刀子的人:
- 范质(首辅):柴荣称他笔如刀——所有诏书必须经他联署才能生效,哪怕是皇帝的口谕,没有他的签字,六部都敢顶回去;
- 王溥(副相):管着三司使(财政中枢),武将调兵要先找他批粮饷,地方藩镇的税银要先过他的手,相当于攥着后周的钱袋子;
- 魏仁浦(枢密使):专管军事奏章——武将的请战书、调兵申请,必须经他审核才能到皇帝案头,相当于把兵权的开关握在手里。
这三个人的作用,不是辅政,是锁政:任何想搞事的人,都得先过他们的三道关:没钱、没令、没话语权。比如赵匡胤要调殿前司的兵,得先找王溥要粮饷,再让范质写诏书,最后让魏仁浦盖章,少一步都动不了一兵一卒。
再看看外戚,柴荣的保命符,是岳父符彦卿和女儿符太后。
符彦卿是五代里最能打的外戚:他跟着郭威打天下,手里握着侍卫亲军司的10万大军。这是后周人数最多的兵,虽然大多是跟着郭威打了二三十年的老卒,战斗力不如殿前司,但胜在忠心(毕竟符彦卿是柴宗训的亲外祖父)。
柴荣给符彦卿的任务很明确,用侍卫亲军压着殿前司的精锐,你赵匡胤有3万铁林军,我符彦卿有10万老兄弟,真要造反,先问问这10万人答应不答应。
更关键的是符太后,柴荣让19岁的女儿垂帘听政,不是因为她懂政治,是因为她是符彦卿的女儿。把外戚和皇室绑成一条绳上的蚂蚱,符彦卿为了女儿和外孙,肯定会拼尽全力守着后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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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就是武将,这也是柴荣托孤里最争议的一步,是把殿前都点检从张永德换成赵匡胤。
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跟着柴荣打了不少仗,可柴荣怕他。张永德是外戚+老臣,手里又握着重兵,万一他想学郭威,幼主根本挡不住。
而赵匡胤呢?是柴荣从牙将一步步提拔上来的心腹。跟着打南唐时,赵匡胤曾单骑冲阵救过柴荣;伐辽时,赵匡胤是先锋将,拼着命拿下三关。柴荣觉得:赵匡胤根正苗红,而且没有外戚背景,比张永德安全。
更重要的是,殿前司是柴荣亲手训练的精锐中的精锐(3万兵力,却集中了后周最能打的铁林军控鹤军),柴荣让赵匡胤当都点检,不是让他掌兵,是让他管兵。用赵匡胤的威望稳住精锐,同时用侍卫亲军的人数压制他。
这就是柴荣的完美算盘,他以为这是一个互相锁住的铁链:赵匡胤要反,得先破文臣的钱关和外戚的兵关;符彦卿要反,得先破文臣的钱关和赵匡胤的精锐关;文臣要专权,没兵没用。柴荣以为,这样三角制衡,就能让幼主像被三根绳子拉住的风筝,不会飘走,也不会坠落。
赵匡胤篡位的过程
柴荣死后仅半年,960年正月的一场雪夜兵变,就把他的三角制衡局撕得粉碎。赵匡胤的篡位,像一场精心彩排的闪电战。从假情报骗兵权,到陈桥驿披黄袍,再到回开封逼宫,只用了四天。每一步都踩着柴荣托孤的裂缝,每一步都精准避开了制衡的网。
篡位的导火索是一场莫须有的契丹入侵,而赵匡胤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立刻叫苦:殿前司只有3万兵,要对抗契丹+北汉的联军,得有更多权限!范质想都没想,就下了两道命令:
- 加赵匡胤为检校太尉、归德军节度使(有了地方财权);
- 赋予兵符全掌之权(能调动全国禁军)。
这一步,赵匡胤把柴荣给文臣的钱关权关,全砸开了——他现在不仅有了兵质(殿前司精锐),还有了兵量(能调侍卫亲军),甚至有了财权(归德军的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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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赵匡胤带着大军从开封出发,走到陈桥驿(今河南封丘东南)时,已经是傍晚。这时候,军中突然流传起一句谶语:点检作天子。
这句话肯定不是巧合,而是赵普、石守信这些义社十兄弟(赵匡胤的核心亲信)早就安排好的。他们让士兵们私下议论:如今皇帝年幼,我们拼着命去打契丹,就算赢了,功劳也是文臣的;要是输了,说不定还要被砍头。
不如拥立赵点检做天子,再去北征。这样我们的功劳,才能落到自己人手里!
赵匡胤的表演堪称影帝级:”他假装惊醒,一边扯黄袍一边喊你们这是谋反!“直到将领们拔出刀说若不答应,我们就死在您面前,他才被迫叹气:“罢了,要是你们真要我做皇帝,就得听我的规矩。不许伤害幼主,不许侵犯文臣,不许抢劫百姓!”
这一步,赵匡胤把篡位变成了被迫。既得了士兵的支持,又赢了舆论的合法性。柴荣最担心的武将造反,被赵匡胤包装成了士兵逼宫,连乱臣贼子的骂名,都少了一半。
赵匡胤带着大军往开封回师,现在他要解决的最后一个障碍,是侍卫亲军司的副都指挥使韩通。韩通是符彦卿的副手,忠心耿耿,要是他调集侍卫亲军反抗,赵匡胤的黄袍说不定会被撕成碎片。
可韩通慢了一步。他刚接到赵匡胤谋反的消息,正准备召集侍卫亲军,就被赵匡胤的亲信王彦升追上,一刀砍死在自家门口(连韩通的家人都没放过)。这一刀,彻底砍断了后周的军事反抗链。侍卫亲军群龙无首,没人敢站出来反对赵匡胤。
当天中午,大军开进开封城。赵匡胤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先到明德门前,对着城楼上的符太后和柴宗训拜了三拜,然后让士兵们就地待命。这是他的攻心术:他要告诉所有人,我赵匡胤不是来抢皇位的,是来‘保护’幼主的。
接下来的逼宫戏,更是把政治表演做到了极致,赵匡胤走进朝堂,对着范质、王溥大哭:“我受世宗厚恩,今日被六军所迫,做了这种事,愧对天地啊!”。范质刚要说话,赵匡胤的亲信罗彦瓌就拔出刀,指着范质喊:“我们已经拥立点检为天子,谁敢反对?”。
王溥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喊万岁;范质愣了半天,也只能跟着下跪。文臣手里没有兵,除了屈服,别无选择。
正月初四,也就是兵变后的第二天,柴宗训主动下了禅位诏书。
这份诏书,其实是赵匡胤的谋士陶谷早就写好的。据说陶谷前一天晚上,还偷偷找范质要了皇帝的玉玺,就等着这一刻。诏书上写着:“朕遭家不造,少罹闵凶,嗣守鸿图,敢忘负荷?而天命有归,人心所属,兹乃群公卿士,中外军民,共效推戴,劝进再三。朕惟德薄,不足以当天命,谨逊位于太尉赵匡胤。”
赵匡胤推辞了三次,才勉强接受。当天下午,他在开封的崇元殿举行登基大典,国号宋,改元建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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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契丹入侵的假情报,到禅位称帝,只用了四天。柴荣花五年布下的制衡局,就这样被赵匡胤用闪电战击穿。他甚至没给符彦卿反应的时间(符彦卿还在镇州,等他接到消息,赵匡胤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这场兵变,没有血流成河,没有烧杀抢掠,却比五代任何一次篡位都致命:赵匡胤用合法的形式,吃掉了柴荣的托孤局。他没有破坏柴荣的制衡术,反而利用了制衡术的漏洞——文臣的无知、外戚的远隔、士兵的功利,还有柴荣对人心的误判。
柴宗训退位后,被封为郑王,13年后去世(年仅20岁)。符太后则出家为尼,法号玉清仙师。赵匡胤没杀他们,但这对母子的余生,都活在被监视的阴影里。
就像柴荣当年最害怕的那样: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儿子,最终成了亡国之君。
柴荣托孤的遗漏点
1、柴荣以为赵匡胤是棋子,其实他是棋手
柴荣换赵匡胤当殿前都点检时,打的算盘是:用无背景的亲信代替有威胁的外戚。可他忘了问一个关键问题:赵匡胤的亲信身份,到底是对柴荣的忠诚,还是对权力的隐忍?
赵匡胤的野心,早就在禁军中层扎下了根。他从牙将到都点检的十年里,悄悄攒了一张自己人的网:
义社十兄弟(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这些禁军中层将领,都是他的拜把兄弟)、禁军小校的效忠(赵匡胤每升一级,都会把自己的旧部安插到殿前司的关键位置)和舆论的铺垫(早在柴荣死前,赵匡胤就派赵普在军中散布点检作天子的谶语)
柴荣的算盘里,赵匡胤是被绳子拴住的狗,可他忘了:狗也会咬断绳子。当赵匡胤在陈桥驿披上黄袍时,义社十兄弟已经控制了殿前司的所有营门,禁军小校们举着刀喊万岁。
这些都是柴荣没算到的:他以为都点检是管兵的人,却没看见,赵匡胤早成了兵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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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到了制衡的术,没算到人性的贪
柴荣的托孤局,是中国古代最精密的制衡设计:文臣管权、外戚管兵、武将管精锐,每一方都握着制约的刀,每一方都盯着另一方的破绽。可他忘了:所有的术,都输给了人。
- 赵匡胤的贪:他想要的不是都点检的职位,是皇帝的龙椅;
- 文臣的蠢:他们想要的不是守好后周,是守住自己的官位;
- 士兵的懒:他们想要的不是忠于幼主,是轻松拿到赏赐;
- 甚至连符彦卿的怯:他接到消息时,没有带兵杀回开封,而是上表称臣——因为他知道,反抗赵匡胤,就是死。
白居易的诗里,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柴荣的悲剧恰恰在这里:他赌赵匡胤是周公,可赵匡胤是王莽。他拼尽全力布下制衡的网,却没看见,网的缝隙里,早就钻进了野心的虫,等他发现时,网已经破了。
老达子说
柴荣死的时候,肯定以为自己的三角制衡局能守住后周。可他没等到那一天,就带着一统天下的遗憾走了。
赵匡胤篡位后,把柴宗训封为郑王,送到房州(今湖北房县)软禁;把符太后送到尼姑庵,赐号玉清仙师;把范质贬为太子太傅,让他回家养老。所有柴荣的托孤重臣,都成了大宋的闲人。
或许,这就是历史最残酷的真相:帝王们拼尽全力布下的局,终究敌不过想当皇帝的人的勇气。柴荣的托孤,不是失败,是必然。因为在五代的天空下,武将篡位从来不是例外,是常态;幼主守成从来不是可能,是奢望。
而赵匡胤的黄袍,不过是五代的最后一朵花。它开得温柔,却谢得彻底:从此,中国历史走进了宋朝,而柴荣的后周,成了五代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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