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篇幅较长,围绕中华与西方文化底层逻辑差异——关系思维 vs 西方实体思维,层层展开。虽已尽量通俗化,但水平有限,有些概念仍然抽象,需要花点耐心读完,欢迎反馈指正。
每个关心国家前途命运的中国人,近些年一定反复听过两个表述:“抵御文化入侵”、“守住文化根脉”。这两个表述,既是民族复兴在文化方面的基础叙事,又是最核心的文化复兴工程。
西方文化入侵已经体现在社会各个层面,历史观、国家认同、性别和家庭、社会习俗、消费审美等。可我们抵制洋节、自信华夏五千年不间断文明,穿汉服、学古文、尊崇先贤先烈,就算守卫文化根脉了吗?我们心知肚明,更重要的是守住我们的伦理和价值观。然而在现实中,总感觉西方思潮像风一样无孔不入,不仅在“习俗”、“审美”等表层,更在“法治”、“家国情怀”等深层,悄悄改写着我们的底层叙事逻辑和价值观内核。
无论古代的“仁义礼智信”,还是当代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很多内容,像“正义”、“爱国”、“平等”、“诚信”、“法治”等等,在西方文化中同样强调。然而这些概念,比如我们谈的“正义”,和西方宣讲的“正义”,底层逻辑其实差得很远。若连“西方价值观究竟以何种逻辑影响我们”、“我们价值观本质为何”都未厘清,所谓 “抵御” 与 “守护”,便如水中捞月、空气挥拳对抗流感病毒般 —— 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济于事。
文化入侵的核心战场,从不在表象的符号,而在底层的逻辑。下面谈谈自己的一些浅见,供大家参考。
一、“道理”的玄妙
每个中国人,自小就被教育“做人要讲道理”。可你知道吗?别说宇宙的大道理,单单“道理”这个词,便是一个伟大而平凡、我们日用而不觉的深奥概念。世界上除了受儒家文化影响的日韩、越南,所有语言,无论英语、阿拉伯语、印地语,都没有“道理”的准确翻译!
当你读历史或看新闻时,看到在巴黎和会、朝鲜战争的谈判会场,在川普屡挥关税和制裁大棒时,在联合国每一次唇枪舌剑交锋中,我们压抑着愤怒,声嘶力竭地告诉对方“要讲道理”,有何感想呢?殊不知,“讲道理”这么简单的道理,却面对着东西方最大的认知鸿沟,自然效果有限!以至于很多人认为洋人“傲慢自大”、“只听得懂拳头讲的道理”。其实并非全是对方“傲慢”,更主要因为双方脑波频率不同,连我们自己对“道理”,也只有直觉感性认识却无法传递出去。
翻译“道理”到英文,常勉强用“Truth”(真理)或“Reason”(理性),前者要么是“事实层面的正确”(比如“地球绕太阳转”),要么是“信仰层面的绝对”(比如“上帝是唯一的神”)。而“Reason”是 “逻辑性的理由依据”,是 “从前提到结论的线性推导”(比如苏格拉底三段论),核心是 “逻辑自洽”。比如西方说 “你要理性”,意思是 “你要按逻辑推导做事,别被关系情感影响”。两者根本没有表达出“道理”的精髓。
那我们的“道理”玄妙在哪里呢?
先看“道”,从大家耳熟能详的《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能理解,“道”是万物演化的总源头,“道” 所承载的 “阴阳互动、有无相生” 等关系,推动万物从无到有、从简到繁。“道” 绝非指向某一孤立实体,而是实体间的 “互动法则”。
讲“道” 的局限比较明显,过于强调 “整体与模糊”,缺乏对 “具体实体属性、局部规则” 的界定。 比如讲 “治国之道”,若不代入 “民以食为天,怎么让食品生产满足百姓需求”之类具体问题,容易陷入“不知其所以然” 的空泛。
再看“理”,从最常见的宋明理学“存天理灭人欲”、“格物穷理”思想中,可以认为“理”,即事物的本质属性与运行规则:
- 从属性上看,朱熹提出“一物一理”,“理”为某种事物的所特定固有。比如“水之理” 是 “向下流、无常形”,“木之理” 是 “向上长、能燃烧”,这些 “理” 依附于实体存在,是事物之所以为事物的本质依据。
- 从运行规则看,“物理”、“心理”、“药理”都是对具体领域实体的规则提炼。比如“物理” ,包含着“重力导致苹果落地” 之类的物体运动规则。
“理” 的局限同样突出:聚焦 “局部与具体”,容易割裂实体与整体关系的关联 。比如只讲 “法理” 的 “理”,却忽略 “法与大众、法与文明” 的整体关系,陷入 “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的片面。
对“道”和“理”的关系,早在战国时代,《韩非子·解老》就给出了精准诠释:“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当我们祖先开创性地将“道” 与 “理” 组合为 “道理” 时,二者的局限被互补,优势被融合。
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相隔两千年,直到北宋理学、陆王心学、明清实学,对“理”和“道”的辩证关系的坚守一脉相承,并不断完善,达到“关系为体、实体为用”的统一,实现了三重贯通:
1. 贯通“关系整体” 与 “实体局部”:以“理” 锚定 “道”,以“道” 统摄 “理”
“道理”不再是 “空泛的道” 或 “孤立的理”,而是 “整体关系中的具体规则”。“道” 为 “理” 提供 “关系坐标系”,避免 “理” 沦为孤立实体的规则;“理” 为 “道” 提供 “实体落脚点”,避免 “道” 沦为无依托的关系。
2. 贯通 “生成动态” 与 “本体静态”:以 “道” 观 “理” 的演化,以 “理” 察 “道” 的落地
“道理”既包含“关系的动态变化”,也包含“实体的静态规则”。“道”让“理”有“随关系演化的灵活性”,比如时代变了,“孝”的表现行为模式会变,但“代际共生”的“道”不变;“理”让“道”有“在实体中落地的稳定性”,要是没有“探望、赡养”这些具体规则,“代际共生”的“道”就成了空谈。
3. 贯通 “哲学高度” 与 “日常实践”:让 “关系优先” 不脱离现实,“实体认知” 不局限片面
“道理”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既是哲学概念,也是日常用语。生活里说“讲道理”,本质是“既讲整体关系的合理性,也讲具体实体的规则性”。比如和邻居闹矛盾时“讲道理”,既要考虑“邻里和谐”的整体关系(道),也要说清“谁占了公共区域”的具体规则(理)。这就是哲学思辨和现实行动的贯通。
“道理”这两个字,是华夏文化最精妙的“关系思维结晶”。它搭起桥梁,跨越了生成论与本体论、关系与实体的鸿沟,与实体论基础的西方形而上学——西方文化一切思想价值观的源泉,根本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百多年前巴黎和会,西方列强在排除中国参与的闭门会议上,以“势力范围划分”、“既成事实”为由,强行将胶州湾和胶济铁路”转让“给了日本。中国代表发出历史之问:究竟是公理胜强权,还是强权即公理?“公”即世界各国平等协作之道,“理”是作为战胜国应得补偿之理。然而西方列强认准的,从来只有丛林法则——”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根本听不懂我们道理背后 “维护国际社会和谐稳定” 的意义,只觉得我们是在用抽象口号,索要与地位不匹配的利益。
直到今天依然如此,并且某些群体还希望永远如此。
二、中西文化的底层逻辑,关系优先 VS 实体优先
刚接触“关系优先” 与 “实体优先” 这两个概念,可能觉得陌生又模糊。我们不妨从历史的刀光剑影、现实的烟火气息中,看两种思维如何碰撞。同样的场景,不同的优先逻辑,会产生完全迥异的看法和选择。
1. 多瑙河,郑和与哥伦布
公元1241年,拔都汗率军饮马多瑙河,眺望对岸的维也纳城,他眼中没有 “神圣罗马帝国”这个边界清晰的主权实体。在他的认知里,那只是一片尚未编织进蒙古帝国统治网络的资源点:土地是帝国的根基,河流是串联各部族的脉络,城墙后的是可纳入 “天下共主” 秩序的臣民。
而城墙内的腓特烈二世,却正跪在斯特凡教堂的祭坛前,不断向”全能的主“祈祷。上帝是绝对神圣的精神实体,帝国是上帝赐予的领土实体。虽然军事上很难战胜横扫欧亚的蒙古铁蹄,但只要神的 “实体认可” 还在,总会有奇迹发生。
1405年,郑和率领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满载着丝绸与瓷器,浩浩荡荡穿过马六甲海峡。他望着岸边的椰林沙滩,脑海中描绘着“大明 - 藩属” 的关系网。访爪哇、赴锡兰,不是为了把那里变成大明的 “殖民地”,而是带着贸易往来,互通有无的诚意 。“远人来朝” 的意义,不在于带来多少利益,而在于让关系网更紧密。
近一个世纪后, 当哥伦布的帆船驶过大西洋登上”新大陆“,他和船员们眼中闪着绿光,迫切地寻找着马可波罗描述的遍地黄金。哥伦布日记里写的不是 “与新文明建立关系”,而是每航行到一处,便宣称此地是“西班牙国王赐予的领地”,记录下”是否出产黄金“、 “多少可役使的劳动力”。这片大陆存在的价值,唯以实体的利益而计。
2. 松骨峰,重庆到加州
1950 年,第二次战役后的松骨峰,坦克的履带碾过焦黑的泥土,在美军看来,这座突兀的山头是撤退路上的钉子,吞噬生命的 “魔鬼的绞肉机”。他们计算着伤亡数字、弹药消耗,纠结 “要不要为这个钉子付出更多代价”。
然而战壕里,嚼一把炒面吞一把雪的志愿军战士心目中,脚下的不是一座山峰,而是全局战线的枢纽,是亿万人民心系情牵之所。守住它,将为主力部队迂回包抄赢得时间;守住它,就是守住家乡亲友的安宁生活。我军战士身上燃着大火,抱着敌人同归于尽时,敌军惊恐的眼神里完全看不懂,那任何实体崇拜都解释不了的信念。
2022 年夏,重庆发生百年不遇的山火,北碚的村民骑着摩托车,驮着水和干粮往火场上冲,没人问 “这是谁的责任区”。志愿者是自发组队的邻居,消防员是百姓递水送饭的 “子弟兵”,连宠物狗都叼着物资。山火爆发到被扑灭,中国消防队员和志愿者们仅用了5天时间。不是因为消防车多先进,而是 “政府 - 村民 - 志愿者” 织成了一张救灾关系网,每个节点都在为别人托底。
可同年加州的山火,又一次不期而至时,人们讨论依然的是 “消防部门的预算不够”、”房屋火灾保险“,还有联邦政府、州政府与消防部门的责任扯皮,根本没人想到要协调强化自然生态网的抗风险能力。当火势蔓延到居民区,甚至出现了 “富人区优先灭火” 的争议。过去美国大片总有凭借一己之力拯救世界的孤胆英雄,可现实中没有美国队长,只有一个个精打算盘的利益实体。
3. 清明vs万圣节
当清明时节的中国人带着纸钱走向祖坟,蹲在坟前唠最近的家事,并非相信祖先灵魂真的能听到,而是与‘家族历史关系网对话:仪式感地宣告“孩子考上大学了”,让家族的关系网多了一个新支点;清理坟头的杂草,是为了不让自己在”祖先-后代“的关系链里断了联接。
而在西方的“万圣节”上,人们一边相信亲友鬼魂将重回故地,一边却惧怕鬼魂,于是在这一天熄掉炉火、烛光,让鬼魂无法找寻活人,又把自己打扮成妖魔鬼怪的吓人模样,掩饰身份或吓走鬼魂。同时,他们也在家门前放置好吃的食物供其享用,目的是讨好鬼怪,免得它们为非作歹、加害于人,这即是“不给糖就捣乱(trick or treat)"。
比较下两种思维的亡者观:一方视为关系网中可对话的精神寄托,一方却看作有所索求、可能带来危害的一类实体存在。
看到这里,相信你已经洞若观火。“关系优先”与“实体优先”的分野从不是 “谁对谁错”,而是认识世界的出发点不同:
- 关系优先,是把“个体、他人、国家”都放进“一张错综交织的关系网中。判断价值的标准,是它能否推动关系网的存续、和谐;
- 实体优先,是把“自我、神、目标”都当成“独立的实体”。判断价值的标准,是它能不能满足实体的需求、能不能守住实体的属性。
4. 面对权威
再看一个更接近日常生活的例子。当中国人在道路上骑车,被交警”误“处罚后,虽然会辩解,但基本不会与交警冲突。关系思维较不容易同权威起争执,倾向相信对方不是恶意,并且冤枉可以被洗刷纠正。
若此场景换作实体思维者,比如美国人,则很可能激起对抗欲,通过争吵、大喊大叫以引来围观,总之要让“冤枉”自己的人感到麻烦,付出至少时间和声誉的代价。若利益没有得到维护,还会升级施压手段,比如通过联系媒体、举牌抗议、寻求议员等有影响力者帮助等。若你认为其目的,是为了规则公平,就大错特错了。他们想要的,是规则的适用对自己有利!当处罚始终未被纠正,西方人如果已经无法再升级申诉手段,会归因于自己没有权力,所以必须加入权力关系网,获得影响力。
而对于中国人,则认为此关系网可能已经异化,要么纠正,要么避开,不会考虑加入”同流合污“。中国人倾向相信权威,决不是因为怂,而是自古以来养成的对关系网的信赖。而一旦信赖破裂,中国人为修复关系网的抗争,往往不计得失。无论历史和现实都证明,西方群众对权力异化的忍受阈值要比中国人高得多,更倾向于”捡软柿子捏“。他们工人争取权益要罢工,公民对抗不公要游行,司法案件要律师激烈辩论,五花八门,却都是安全地在刚性框架实体中打转。
要指出的是,西方实体崇拜并非一成不变。在当今科技日益发达,宗教信仰式微的今天(如尼采称”上帝已死“),西方文明的实体锚定已经从”神圣秩序“转向世俗多元化,包括唯科学论、民主法治图腾、消费品牌、环保主义,媒体社群(如google神教)等。当然,最主流的一支,便是对所谓”文明灯塔“、”人类之光“的膜拜。
西方人普遍不信任权威,除非得到锚定的实体的背书,所以在新冠疫情期间会盛行”大号流感“、”疫苗有害“等反智观点。他们认为权威会为自身利益故意误导公众,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实体思维笼罩下,即使是权威专家,也更容易受利益引导。
关系优先思维下,为了关系网的长续稳定,必然倾向对立统一的辩证思想。而实体优先,对于实体的崇拜或不崇拜、我们和他们,自然会顺理成章地产生二元对立。创票房纪录的《哪吒2》有句经典台词:人心中的成见如同大山。对于思想西化者,撼动其心中锚定的实体如同撼动大山,而撼动其被实体思维偷家的底层逻辑,比大山更难!
三、中华文化的关系与实体观:以伦理为纲,不执于相而归于用
马克思指出,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论断恰与华夏语境的认知不谋而合 ——小到个人,大到国家,都不是孤立的 “实体存在”,而是嵌套在立体关系网中的“联结者”。正如王毅外长在记者会上提到,”在中国看来,朋友应当是永远的,利益应当是共同的“,中华文化看待关系与实体的逻辑,也始终围绕 “伦理联结” 展开,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关系与实体观”—— 宗旨是以伦理为纲,关系为体,实体为用,具体可从个人、实体、信仰三个维度展开。
1. 个人:嵌套在 “立体生态网” 中的联结者
中华文化眼中的 “关系网”,从不是平面的 “蜘蛛网”,而是层层叠叠、错综交织的 “关系生态系统”,每个层级的关系都在 “塑造个体” 与 “个体反哺” 中动态共生:
- 核心层:先天不可选的 “根脉联结”,是血缘与文化 —— 人一出生就嵌在 “父母 - 子女” 的血缘网里,浸润在 “汉字 - 伦理” 的文化网里,这份联结无需选择,却定义了个体的 “身份底色”(如 “谁的孩子”“哪个文化的传人”);
- 中间层:后天可择的 “共生联结”,是职场、社群 —— 我们选择职业、加入社群,本质是主动接入 “同事 - 行业”“邻里 - 社区” 的关系网,虽可退出,但退出即意味着要重建 “共生价值”(如职业资源、社群温暖);
- 外围层:无需选择的 “终极联结”,是自然与天道 —— 哪怕隐居深山,脱离职场、社群,也仍在 “阳光 - 空气” 的自然网里,遵循“四季更替、万物共生” 的天道规律,这份联结无人能脱离。
简言之,中国人的 “存在”,从来不是 “我是谁” 的实体独白,而是 “我在哪些关系里、如何联结” 的互动叙事 。关系网塑造了 “我”,“我” 的行动又在滋养关系网,双向互动从未停止。
2. 实体:不执于 “形”,只锚定 “意” 的空性流动
面对 “圣贤”、“祖先”、“天道” 这些”神圣“的实体存在,中华文化的态度极具智慧:不执着于它们的 “具象形态”,却始终守住它们在关系网中的 “核心意义”,是 “不执于相,却归于用” 的流动状态:
- 谈 “圣贤”,不纠结孔子的具体言行、王阳明的生平细节,而守住他们留下的 “伦理参照”。比如 孔子的 “仁” 是 “人与人的善意联结”,王阳明的 “知行合一” 是 “伦理认知与关系行动的统一”;
- 谈 “祖先”,不执着于 “祖先是否实体存在”“能否显灵”,而守住 “代际联结”。清明祭祖不是 “求祖先保佑”,而是通过 “除草、献花” 告诉自己:“我是家族关系网的一环,要把这份根脉传下去”;
- 谈 “天道”,不把它塑造成 “人格化的神”,而守住 “共生规律”。“顺应天道”不是响应”天“的号令,更非”听天由命“,而是 “遵循自然与人类的共生关系”(如 “春种秋收” 不违农时,“不猎幼兽” 保护生态)
至于其它日常接触的实体,也皆为关系网中”空性流动“的节点,无一例外。以”国家“为例,是服务人民的共同体,其中各个实体,政权、领土、资源的价值,均体现在公共关系网中,没有任何凌驾于关系网之上的神圣存在。
这种 “空性” 不是 “虚无”,而是 “为关系网服务” 的灵活。 实体的 “形” 可以变,但实体背后的 “伦理联结” 不能丢;只要抓住 “伦理” 这根关系网的 “主线”,就不会在实体的表象里迷失。
3. 信仰:不是 “锚定实体源头”,而是 “笃定关系伦理”
外界常说“中国人没有信仰”,甚至不少知名学者,实则是用西方“实体化信仰”的标尺衡量中华文化。西方人的信仰,锚定 “固定的实体源头”(如上帝、绝对真理),对源头笃定,对 “产物”(规则、法律)却可以灵活调整适用。同样一本圣经,可以解读出天壤之别的规则,包括为侵略和贩奴背书。而中国人的信仰恰恰相反,对“源头”(圣贤、祖先、天道)则拒绝盲目崇拜、教条僵化,而是因时因地萃取精华,用于维护滋养关系网伦理。我们信仰笃定的,正是这些伦理。
西方文化中,伦理通常只是实体目标的附属。比如 “诚信” 是为了维护社会契约这个实体,“勇敢” 是为了实现胜利这个实体目标。西方很多伦理化表达,本质是掩饰功利行为的话术,比如“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国际社会一直在抨击西方“双标”,等于说“虚伪不可信任”。这在华夏伦理看来十分严重的批判,对西方却是透明无效的。抛开道德评判,如同素食主义者指责肉食者“伤害动物”一般。至少目前,西方并不认为被指控“双标”是一种伤害;相反,可以强化盟友获得特殊对待的优越感,并有利于拉拢更多希望参与“基于规则国际秩序”、获得优待的潜在盟友。所以即使西方掌握了世界大部分媒体流量,也很少为此辩解,更不会改正,一切都是为了实体的利益。
在中华文化里,伦理始终是关系网的纽带。“孝” 是为了守护 “血缘关系”,“信” 是为了维护 “人际联结”,“义” 是为了支撑 “社群共生”。伦理不是实体的“附属品”,而是关系网存续和发挥正常功能的根本。
中国人绝非“没有信仰”,而是不信仰“固定的实体”,只信仰让关系网和谐共生的伦理—— 这份对伦理的笃定,比对实体源头的执着更坚韧更有力,也更贴合“人是关系总和” 的本质。
综上所述,中华文化中,人是关系网的联结者,实体是服务伦理的工具,信仰是对伦理的笃定。中华的关系思维是充满辩证智慧的思维,既不像西方那样 “实体定义关系”,也非 “关系消解实体”,而是让二者在 “伦理联结” 中达成平衡。这正是我们守护文化根脉时,最该坚守的底层核心逻辑。
四、西方文化入侵的核心:实体思维悄然渗透,关系思维潜默消解
“西方文化入侵”对我们早已是老生常谈,却很少有人说清它真正“入侵”了什么 —— 不是洋节取代了传统节日、西装替代了汉服,亦非二次元、咖啡红酒电影,而是西方的 “实体思维” 悄悄渗透,把我们的认知里“关系优先” 的底层逻辑,偷换成了盯着实体不放的思考习惯。从对传统的解读,到对法治、家国的认知错位,再到人生意义的虚无,我们文化的根脉在不知不觉中被掏空。
1. 令传统解读失焦
近日看到某位非常尊敬的学者,发布了一条视频,题为“为什么西方总是误判中国?答案藏在一首军歌里”。谈到我们解放军军歌,传递了“从不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的精神,西方误判中国正是因为低估了这种伟大精神。
当然歌颂精神没有错,但很遗憾,不知是否因为视频太短,感觉像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西方军歌(如《陆军勇往直前》),同样歌颂的勇气、荣誉、忠诚、坚韧。若单纯强调精神,我们军歌传递精神又有什么特别呢?难道中国军人天生带着“不怕死”的特质?华夏文化的逻辑从来是 “先有关系,再有精神”,我们军歌中的“英勇”,决非西方军歌中孤立精神实体。
真正令西方误判、低估中国的,是军歌背后精神源泉,是嵌入一个立体关系网络后所产生的责任和担当。这个关系网包括:
- 向太阳(与自然/天道的关系):象征着一种浩然正气,与宇宙规律同步的正义性。
- 脚踏祖国大地(与土地/空间的关系):代表着与国土的深刻连接和守护脚下每一寸土地的具体责任。
- 背负民族希望(与历史/时间的关系):承载着整个民族的历史延续性和对未来的承诺。
- 工农子弟、人民武装(与人民/阶级的关系):明确了力量的根源来自人民,身份归属是人民,服务对象也是人民。这是一种“血溶于水”的共生关系。
西方之所以误判这种精神,正是因为他们习惯用 “实体思维” 看问题:在他们眼里,“勇气” 是士兵的 “实体属性”,“胜利” 是战斗的 “实体结果”,完全不懂——个体的一切勇气和力量均源于关系网,个体的价值和意义在于回馈关系网。
一旦我们将“从不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这种精神,从它所在的“四重关系网”中剥离出来,将其抽象化、绝对化,它会蜕变为一种实体优先的空洞口号。这其实是在用西方的思维解读自己的文化——表面是在“歌颂精神”,却迷失了精神的根和魂。
2. 腐蚀法治根基
中华传统法系源远流长,优秀传统法律文化蕴含丰富法治思想和深邃政治智慧。中华法系以儒家思想为体,法家思想为用,造就了其高度伦理化的特征,比如定纷止争、以和为贵的价值追求,德主刑辅、明德慎罚的慎刑理念。尤其重视家庭的价值,注重维护孝悌慈爱等家庭伦常。
而西方西方法治传统中的"自然法"、"私产神圣"等核心概念,本质上是实体化思维在法律领域的投影——将"权利"异化为一种先验的、独立存在的实体属性,仿佛每个人与生俱来就携带着,凌驾于各种关系之上的一套“权利清单”。更危险的是,这种思维将血缘、婚姻、社群等关系联结,异化为“个体权利的潜在威胁”,而非个体行使权利的根基与滋养土壤。实体化个体权利观在当代法治实践中,不少敏感议题的处理上,与传统伦理、公序良俗出现了较大脱节。
以隐私权为例,西方传统法理常将其定义为“个人支配私人领域、排除他人干预的绝对权利”。当法律机械保护“通讯隐私”、“体检隐私”时,却忽视了伴侣间,可能因隐瞒婚外情、身体疾病缺陷等重大事实而导致信任崩塌,无过错方难伸正义;当司法强调“社交平台不得泄漏个人隐私”时,却可能成为网络诈骗、网暴、散布极端价值观者的挡箭牌,追究责任的诉求被隐私权的法律屏障阻隔。隐私权的本质本应是“在关系中划定合理边界”,但实体思维却将其简化为“对抗所有外部干预的盾牌”,最终反而消解了隐私作为“关系润滑剂”的功能。
再比如说“身体自主权”,当今中国是世界上对此项权利界定最开放的国家之一:完全放开堕胎、未禁止婚外情、认可变性手术,且在这些行为的法律后果中,个体无需对特定关系人承担“必须告知”或“寻求同意”的责任。这种“权利优先于关系”的立法逻辑,表面上看是对个体自由的极致捍卫,实则暗含对“关系责任”的系统性消解!
例如,婚外情的合法化虽未写入法律条文,但只有难以界定的“重婚罪”限制,婚外情在取证难、财产分割标准模糊的实践中,接近零惩罚,等于将婚姻中的忠诚义务,从“道德责任”降格为“可选美德”,从根本动摇了婚姻的本质——“基于承诺的伴侣关系”。
对于堕胎权,我国法律没有任何限制,既不限妊娠月份,更无需对任何人包括配偶负责,也难以落实对胎儿性别选择的惩处。由此,中国流产率多年高居世界第一,每年流产数量接近新生儿数量。法律只关注女性身体自主,却无法调和关系的根本矛盾,比如因性教育缺失而意外怀孕、女性害怕"母职惩罚“堕胎。
至于变性手术,我国虽未完全开放,却已形成较宽松的审批机制。然而并未考虑背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传统伦理,变性者术后可能面临的社会歧视、家庭亲情断裂,以及与配偶/子女的关系重构,实则是将关系修复的责任完全推给了个体。
法律本应是“调节关系、滋养共同体”的纽带,不该成为切断社会联结、解构文明根基的利刃。所以,在吸收借鉴西方法治经验时,不可丢了中华法治思想“礼法合治”、以服务伦理关系的宗旨——既承认个体对身体的支配自由,更强调自由行使时对关系责任的承担。唯有如此,法治才能真正成为“连接人、滋养人、成就人”有温度的伦理实践,而非冰冷的权利博弈。
3. 解构家国情怀
小到家庭,大到国家,实体思维在悄然解构着华夏文明最根本的两种关系网。
华夏文明认知的家庭,是血缘、情感、责任交织的共生关系网。父母养育子女,是 “延续代际关系”;子女赡养父母,是 “回馈血缘联结”;夫妻相知相守,是 “维护家庭共生”。然而,在实体思维影响下的家庭,正被降级成由孤立个体组成“个体组合拼装”,胶水是利益和所谓的“情绪价值”:
- 有人把婚姻看成 “利益交换”:算计 “对方房车”、“要管对方收入”,却忘了“婚姻是两个人共建关系网”;
- 有人把生孩子看成 “吃苦”:纠结 “养孩子要花多少钱”、“会耽误我多少自由”,却忽略“孩子是家庭关系网的新节点,是代际联结的纽带”;
- 有人遇到一点家庭矛盾,就当成与关系网切割的理由:动辄提出 “离婚”、“分家”,却忘了关系出了问题,该先考虑修复连结关系,而不是简单粗暴地一刀切割。
人不能离开关系网而存在,挣脱家庭关系网一时爽快,却很难找到填补。在健康关系中,不应动辄感到边界被侵犯,而“不能容忍”。关系中的边界不是一堵墙,应如同细胞膜,有弹性能伸缩,可以阻挡细菌却允许营养物质透过。如果不好把握,就记住要由伦理,而非即时体验来构建边界。比如“我的消费方式父母无权干涉”,哪种文化有这条伦理呢?显然没有。
华夏文明历来主张家国同构,家是小的国,国是大的家。“爱国” 从来不是 “爱某个疆域实体”,而是 “爱与这片土地、这群人的共生关系”。与婚姻和原生家庭类似,我看到现实中很多人对国家和文明这个大关系网,也怀着各种不满。想起电视剧《东方》有句台词:一个人都有这样那样各种缺点,这么大的国家,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问题呢?
关系出了问题,是发挥才智修复解决,还是逃避切割甚至拆毁根基?这是强者心态与弱者心态的根本区别。华夏先祖们,通常选择前者,遇到重大危机,我们会女娲补天、大禹治水,而不是找条”诺亚方舟“,逃到一方”净土“。
4. 虚无人生意义
实体思维对个体的终极影响,是让精神变得空虚,人生意义陷入虚无。
中华文化看待人生价值,在于”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在于”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生命之重量,要靠关系网的连结作秤:对父母尽孝,是在血缘关系里找到价值;对朋友守信,是在人际联结里找到存在感;对国家尽责,是在更大的关系网里实现自我。哪怕是普通人,也能在 “丈夫 /妻子 / 父母 / 邻居” 的角色里,找到 “我被需要” 的意义。就连现代西方哲学也受到了触动,比如海德格尔提出的“在世存在”,已经开始与“在关系网中体现存在意义”产生共鸣。
可是现在,不少人放弃了关系网中立身,转而追求传统西哲追捧的 “个体即时体验”:刷短视频追求 “瞬间的快乐”,买奢侈品追求身份标签,感官的满足,甚至把 “不婚不育、不社交” 当成 “自由”。他们把 “个体体验” 当成了人生这个 “核心实体”的价值,却忘了 “人是关系的总和”。没有关系的牵连,再极致的即时体验,也会像泡沫一样破灭,过后剩下的只有 “我是谁” 的迷茫,然后”累了毁灭吧“,”轻于鸿毛“的人生。生命脱离关系网,如同粒子离开希格斯场,没有意义,也没有重量。
除了视个体为绝对实体的"精致利己“,还有另一种实体思维倾向:把家庭、社群、国家等实体神圣化,成为如上帝般至恒常不易的 “理想实体”,执著而盲目,很容易走向极端,如饭圈亚文化。而一旦现实不符合 “理想”,又会陷入失望甚至精神崩溃。这两种倾向,都偏离了我们传统“关系优先”的逻辑,最终都会走向意义的虚无。
结语:守好中国道理,方讲透中国故事
“道理”一词 ,不只是日常用语,更凝聚了华夏文明五千年关系思维智慧,是我们文化根脉里最坚韧的那根主线。
回望历史长河,从《道德经》里 “道生万物” 的关系演化,到《韩非子》中 “道为万理之稽” 的辩证统一;从儒家“差序格局” 的社会关系构建,到 “天人合一” 的自然关系敬畏,中华文化语境中不存在恒常固定的实体,小到尘粒大到星系,万物都在关系网中创新日化,生生不息。
今天我们谈抵御文化入侵、守住文化根脉,远不止儒墨法、佛道、诗词书画、汉服古礼等表层形式,而是要重建 “关系思维” 的叙事;讲“中国故事”同时,更要讲透“中国道理”——与其讲“中国人有多英勇”、“中国有多强大”,不如讲“中国人为何英勇”(因多重关系网赋能)、“中国为何追求强大”(为守护共生关系)。西方屡屡误判中国,正因为他们一直用“实体思维”审视我们的“关系行动”:看不懂我们“一带一路”不是“扩张实体版图”,而是“织就互利关系网”;看不懂我们“全民抗疫”不是“牺牲个体自由”,而是“守护全民共生关系”。
守住文化根脉,不是要 “否定个体”、“拒绝西方”,而是要用中华的思维逻辑,定义自己的价值:
- 谈 “奉献” 时,不必“无私奉献”般崇高,只须“用情回馈”:不要简单讲“为付出和牺牲自豪”,而是 “我在关系里得到了滋养,所以要回馈这份连结”——下孝敬父母、上报效国家;
- 谈 “权利” 时,要明白只有 “民赋人权”,所谓的 “天赋人权”根本不存在:不是 “我天生本具权利”,而是 “我在国家、家庭的关系网里,被赋予了权利,也该承担相应的义务”;
- 谈 “存在” 时,应摒弃“我思故我在”,而树立“我连(怜)故我在”:“我与他人联结、对他人怜悯,所以我存在”—— 这才是华夏文化 “关系优先” 的本质,是我们对抗实体思维渗透的 “核心武器”。
东方其他文明,受儒家和佛教浸润,同样带着“关系思维”的影子。如日本的“义理”重集团内的协作,却难跳出“圈层局限”;韩国的儒家伦理守家庭联结,却少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视野;印度的“梵我合一”谈精神共生,却弱了现实层面的伦理落地。唯有华夏文明,将“自然-家庭-国家-宇宙”的关系网织成闭环——既以“道”统摄整体关系,又以“理”锚定具体规则;既重“代际传承”的血缘联结,又讲“天下为公”的人类关怀。这份全面而系统的关系思维,是华夏文明为人类文明光谱增添的最亮底色。
当前世界,个体精神空虚、文化断层、零和博弈、生态危机等挑战愈发凸显,当实体思维催生的“对抗逻辑”让冲突不断,华夏的关系思维恰是消弥纷争的“解药”:“和而不同”的智慧,让不同文明在关系网中求同存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伦理,让不同国家在共生中相互尊重;“天下大同”的理想,让人类能超越实体边界和屏障,走向命运共同体。
我们必须,也有能力让世界看见一个 “在关系中生长、在共生中强大” 的真实中国,同时也为人类文明的未来,贡献独树一帜的东方智慧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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