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静文学作品：山水无言

静言(孙静)

人常谓山水有相逢，而我独行于千山万壑之间，却觉得山水不过是沉默的旁观者。它们不言不语，却见证了多少过客的悲欢离合。我行走，我停留，我思索，然而山只是山，水只是水，何曾因我的来去而有些许改变？

初行时，心中尚存一丝幻想，以为远方必有知己相候，山水必有回响相应。行至半途，方知山水之冷漠，远胜于人世之炎凉。山矗立如亘古，水流淌似永恒，其间岁月悠悠，过客匆匆，皆不过是须臾之间的微尘罢了。山巅观云，云卷云舒，变幻无穷，却终究是离人极远；水畔听涛，涛起涛落，声声入耳，到底与人无涉。

人生之路如山路——行走在崎岖山路上，脚步沉重如负千钧。四顾茫然，唯见层峦叠嶂，青翠欲滴，却也冷峻得令人心寒。山谷间时有清泉涌出，泠泠作响，似在低语，细听却又不知所云。想来这泉水自山腹中来，流向不可知之处，与我一般，皆是天地间的漂泊者。然而泉水终究有它的归处，而我行踪飘忽，竟不知欲往何方。

暮色四合时，最是感伤。夕阳西下，将人影拉得极长，犹如内心的孤寂被无限放大。找一处避风所在，生起篝火，火光跳跃，映照出周遭树木的怪影，仿佛无数鬼魅在暗处窥视。此时万籁俱寂，唯闻木柴爆裂之声，噼啪作响，更显出天地间的空旷与寂寥。

也曾遇过同路人，结伴而行，谈笑风生，似乎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然而同行不同心，终究是各怀心事。每到岔路口，便须作别，各自奔赴不可知的前程。挥手之间，竟无多言，因为深知言语在命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于是复又独行，背影渐行渐远，终至消失在山岚雾霭之中。

窗前如山崖——月夜独坐窗前，仰观星河璀璨，俯听万壑松涛。忽然明了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天地一蜉蝣。那些曾经以为重大如天的悲喜，在无垠的宇宙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然而正是这微不足道的悲喜，构成了全部的人生。山不会因我的忧伤而低头，水不会因我的喜悦而欢腾，它们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以亘古不变的姿态，凝视着人世间的沧桑变幻。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何等的境界，我辈凡人难以企及。更多时候，是行至水穷处，四顾茫然，不知云自何处起。前路漫漫，后路已断，唯有立于原地，感受着天地间的空灵与寂静。此时此刻，孤独不再是一种情绪，而成为一种存在的状态，与呼吸同在，与心跳共鸣。

千山万水行走过后，最深的感悟竟是：山水永远在那里，不悲不喜，不来不去，而人却不得不继续前行，带着一身的疲惫与沧桑，走向下一个未知的旅途。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孤独与忧伤，终将被时间稀释，化为内心深处一道淡淡的痕迹，不痛不痒，却永远存在。

如此行走，如此体悟，直至某日，发现自己也成了山水的一部分——沉默、隐忍、包容着所有路过者的悲伤与欢喜。

责任编辑：吴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