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堪称“专业”的逃缴律师费、投诉律师退费

律师人数的增长，带来投诉的增多。从公布信息看，有投诉成立、有恶意投诉、有退还律师费、有要求赔偿的，据说已成产业之势。

执业多年，少不了律师费的故事，今天写写自己遇到的一起被投诉退费之事，运作过程堪称专业。（文中名字均为化名，图片来自AI）

一、委托过程

2007年4月的一天，罗某（原来办过一个案件的当事人的女婿）带其朋友孙某到律所，咨询保险合同纠纷事宜。

孙某陈述：其丈夫王某东在屠宰场从事用摩托车运猪送肉工作。1999年6月，王某东在甲公司购买某险，每年保费若干元，交费期间30年，指定受益人其子王某（1997年生）。保险期间若意外身故，保险赔偿金8万元。2006年初，王某东骑摩托车不慎摔伤，甲公司业务员建议加保。王某东分别在乙公司（意外身故20万元，指定受益人王某）和丙公司（意外身故16万元，未指定受益人）投保某险。

2006年11月6日凌晨，王某东出门上班到中午未回家吃饭，屠宰场老板说王某东今天未上班。家人四处寻找，下午3点，在离家几十米的坡底发现王某东的尸体，随即报警。经刑警队和派出所现场勘查，认定王某东是不慎摔下十几米高的坡底致死，属意外死亡，据此出具情况说明。11月8日，王某东被火化。

2006年11月底，孙某先后向三家公司申请理赔，均不予答复。之后，孙某找了几家律所咨询，只同意收费代理，不接受风险代理，原因是王某东已火化，不能提供保险公司要求的死亡原因鉴定报告，胜诉有难度。另，孙某自述与公婆就30亩茶山经营权打官司，经济困难。

我据实告知，公安机关出具的情况说明可以替代死亡原因鉴定报告，辅之以保险法的相关规定，胜诉有可能，建议按5%至6%收费代理。

不接受风险代理的原因，当时中央电视台及其他媒体竞相报道“重庆周立太律师因当事人逃缴律师费而陷入困境之事”。我与罗某不熟悉，对孙某更不了解，不想为了律师费打官司。

我向孙某解释：风险代理包括前期与保险公司的协商、调解及可能出现的一审、二审、执行等，收费比例高。如果风险代理按30%收费，你需要准备诉讼费。

孙某提出经济困难，只要我垫付诉讼费，不要说30%，就是50%都愿意，说着说着就哭了，罗某在旁也劝我帮她。见此情景，我说50%就算了，只按30%收取律师费，我来垫付诉讼费。

签订合同时，孙某提出能否只写6%，她实际按30%给付，律所少提成，我多得，被我直接拒绝。

鉴于甲、乙两公司的保单受益人系王某，孙某作为王某监护人与律所签订一份法律合同（标的额合计28万元）；丙公司的保单未指定受益人，孙某、王某作为法定受益人之二与律所签订另一份法律合同（标的额8万元）。

二、案件办理

接受委托后，我先找乙公司协商，该公司态度明确：20万元属于大额赔付，决定权在总公司，没有王某东的死亡原因鉴定报告，不符合赔付条件，并且拒绝出具拒赔通知。

乙公司处碰了钉子，转向甲公司协商，沟通一个多小时无果，得到一个信息：“乙、丙公司认为王某东投保不到一年就发生保险事故，有骗保嫌疑；在甲公司已投保七年且保额最低，如果其他两家公司同意赔付，甲公司就赔。”

看来，三家公司早已沟通过，“骗保嫌疑”才是拒赔的症结所在，丙公司已无协商必要。我当即建议甲公司报警，由公安机关查明是否存在骗保？不然，4月底向法院起诉。

我将与甲、乙两公司的协商情况如实通报孙某，建议先起诉保额最大的乙公司，如胜诉，甲丙两公司则不诉而赔。征得同意后，着手起诉前的准备工作。

4月23日上午，孙某带着茶山经营权纠纷的材料到律所，说要开庭了，想听听我的意见。之后，我与孙某再次到乙公司，作起诉前的最后一次协商，仍无果。

4月29日，法院正式立案，我垫付诉讼费4300元，定于6月7日下午2点半开庭。

开庭前一周，接到孙某电话，说乙公司愿意协商解决，让律师与理赔负责人方某联系。方某陈述全额赔付需要时间走流程，6月7日前赔付文件可能下不来，希望我方先撤诉。我当即表明须先赔付后撤诉。

6月6日下午，方某打来电话，说总公司已批下来了，让明天上午与孙某一同办理相关手续领取20万元现金支票，并准备一份协议，但拒绝负担2150元的诉讼费（撤诉退一半）。不久，孙某打来电话，说方某跟她讲了，她愿意承担诉讼费，以尽快拿到赔款。既如此，我也没必要坚持，只是叮嘱孙某蓉带齐全部证据材料原件（包括身份证、户口本），作好乙公司上午反悔，下午就开庭的准备。

6月7日上午，孙某与一名男士到乙公司，协议是乙公司老总先签字盖章，孙某才签名捺印。之后，乙公司举行了简短的20万元支票交接仪式并拍照，估计宣传之用，让孙某到对面的工行取款。

走出乙公司，孙某提出身份证借给朋友了，下午才还回来。下午2点，我与孙某及男士到法院递交撤诉申请，一同来到工行等孙某朋友把身份证带来。

在工行大厅，孙某突然提出：乙公司已赔付，律师费按30%交；如果甲、丙两公司不打官司就赔，能否减半收取。我答复，需向律所汇报。

等到下午3点多，孙某打了个电话后很“生气”的说朋友到成都去了，过两天才回来，届时取出钱后就交律师费，让我放心。

下午4点，我刚回律所几分钟就接到乙公司财务打来电话，询问取钱没有？我回答孙某未带身份证，不能取钱，已返回A县。对方说尽快与孙某联系，让她务必在明天上午十点把钱取走，不然就要被划走，到时要重开支票。

我立即给孙某打电话，问她在哪？回A县了没有？孙某支支吾吾挂断电话。我意识到问题到问题的严重性，立马打车赶到工行，发现那名男士正陪同孙某在排队取款。

两人见我后，脸色难看。孙某解释说我离开后，她想起户口本也可以取钱，就排队办理，反问我为什么要在明天十点前把钱取走？我当面打电话给乙公司财务，对方回答：“根据公司规定，每月10日上级要把公司帐上多余的钱划走，6月10日是星期天，不办理对公业务，所以在明天（6月8日，周五）就要划走。”

此时，孙某提出，能否先付4万元律师费，反正其他两家公司也快赔付了，到时一并支付。我已经明白其是想逃缴律师费，就坐在椅子上等孙某取款，让她到律所交费并领取发票。

孙某说有急事回A县，让我转交律所。我懒得理她，收到4万元后随手用工行的便条打了张暂收条，注明凭此据换发票。回律所后，把4万元交到所里并领取发票。此时，孙某蓉打来电话道歉，说没有逃缴律师费的意思。唉，此地无银三百两。

6月8日，我向律所汇报孙某提出的涉及甲、丙两公司律师费减半之事，律所同意，建议就此签订补充协议，并提醒孙某存在逃费可能。我草拟好补充协议并经律所审核后，联系孙某，电话告知协议内容，让她到律所来领4万元律师费发票、退还暂收条，并签订补充协议。当日，我分别与甲、丙两公司联系，告知乙公司已全额赔付的情况，希望两公司在一周内，就是否赔付给予明确答复。

6月11日，孙某蓉打电话说她舅舅去世，过两天来律所；6月13日，罗某打电话说孙某让他传话，再过两天才来；6月14日，甲公司电话通知，全额赔付8万元，我随即转告孙某。

三、恶意投诉，坚决反击

6月15日，律所收到了孙某邮寄的通知书，大意是：依据《民事诉讼法》第58条、第60条和《民法通则》第69条，取消律所的委托代理；第59号、第60号民事委托合同及授权委托书的代理权全部终止；退还已交律师代理费4万元中除6%（按已获保险理赔总额计算）外的律师代理费；退还所收的全部材料；此通知书甲、乙、丙三家公司及律所各一份......落款时间6月13日。

眼见就是不给律师费了，律所就将王某、孙某起诉了。6月18日，律所与王某、孙某确认解除委托合同无效纠纷一案被A县法院受理，诉讼请求主要是：1、确认二被告单方解除两份合同的行为无效；2、判令二被告按合同约定支付律师代理费6.8万元及垫付诉讼费2150元。次日，A县法院依律所申请，冻结王某在甲公司的保险赔款7.5万元。

6月20日，接司法局通知，孙某已向司法厅投诉我，让去说明情况。投诉内容：“我采用欺诈、胁迫手段骗取孙某签订风险代理合同；违反律师法及执业规范的相关规定；要求退还部分律师费等。”

我回复司法局，在简要阐明经过之后态度坚决，如有违规，请依法处理；反之，请依法维护律师合法权益。此外，专门提到，这个纠纷律所已经起诉，请司法局派人旁听庭审。

7月2日，王某、孙某提起反诉：1、确认解除第59、第60号合同有效；判令律所返还超过6%代理费2.8万元；3、退还材料；4、赔偿孙某、王某参加诉讼产生的误工费、交通费等1100元。

开庭前，A县法院依律所申请调取了甲公司同意赔付保险费8万元的《人身险理赔通知单》。

8月28日，A县法院以普通程序，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司法局派两人旁听，孙某及其两名委托代理人到庭，一名法律工作者，另一名是6月7日全程陪同孙某的男士，庭审中一言不发。

庭审开始，我发言：“孙某，你向司法厅投诉，在反诉状中陈述，我是一个骗子，请抬起头，当面痛斥骗子。谁要是说谎，天打五雷轰！”

孙某留有长发，3个小时的庭审一直低头，以长发遮面不见模样。对法庭询问低声回答，声音小到法官都听不清；法官不问就不说话。

谁是谁非？谁在说谎？不言而喻！庭审结束后几天，司法局电话通知：孙某投诉不成立。

没想到的是，2007年12月3日，A县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支付律所代理费2万元及垫付的诉讼费2150元，驳回律所其他诉讼请求；确认王某、孙某解除两份合同的行为有效，律所返还材料，驳回王某、孙某其他反诉请求。

判决理由：1，两份委托合同真实有效，但委托人有合同解除权；2，虽然甲公司发出《人身险理赔通知单》同意赔付8万元，但委托合同载明委托事项为诉讼，但律所未代理诉讼，且丙公司至今仍未同意赔付；3，合同解除后，律所只能对已完成起诉乙公司并获赔的20万元，按30%收取律师代理费6万元，扣除已支付4万元加上垫付诉讼费2150元，王某、孙某蓉还应支付22150元。

两份合同的第一条手写部分，白纸黑字“和解、一审、二审、执行阶段”代理人，“和解”二字排最前，为什么甲公司赔付的8万元不计算代理费？律所对这个判决意见很大，但考虑到不想跟这种人纠缠，就建议律师不要上诉了。

一审判决生效后申请执行，在A县法院执行庭，某庭长说孙某三天两头找院长纠缠，希望律所能放弃部分款项。我直接回答：对这种人，一分钱都不能少，退步就是纵容作恶。

A县法院流传：某律师不给院长面子。

注：本文作者四川乐山律师何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