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若江 | 《澹宁居文集·点注今译》序

作者 庄若江

前些日子，收到姚起亚先生转来马家驹先生的信，邀我为其校注编译的《澹宁居论文集》写个序，着实心有惴惴。马家驹先生为编译这本书，数年耕耘不辍、殚精竭虑，耗费不少心血，而我虽然多年涉猎江南文史，对马氏生平事迹却知之甚少，更谈不上研究。然而，马先生的美意却不能拂逆，只能勉力为之。

无锡古来人文昌明，有明一代，更是英才荟萃，俊彦辈出，马世奇就是其中之一。据明史，马世奇（1584-1644，字君常，号宿修）乃崇祯四年（1631）进士，47岁入仕，官至左谕德。他出忠入孝，端方重义，学养深厚，忧国忧民。明末李自成破城时，马世奇自缢殉节，乃“甲申殉难诸贤”之一。马世奇堪称那个时代的一位贤士良吏，可惜生不逢时，崇祯时大明气数已尽，尽管朝中不乏马世奇这样忠贞重义、才华卓越的官员，却难能挽回大明朝的灭顶厄运。对于他的“忠贞殉节”，后世给予了极大肯定，南明赐谥“文忠”，清廷又赐谥“文肃”。史乘家出版家邹漪盛赞其“未有若公自为诸生即以‘文章气节’雄视海内者也。”（《启祯野乘》）并将其与邵宝、高攀龙、顾宪成同提并论，视为民族气节之楷模。

由此，世人对马世奇的关注一向聚焦于“忠义”“气节”方面，却疏忽了对其思想、论著的研究。事实上，马世奇留给后世的启示与价值并非仅止于“气节”，而更在其富于思想闪光的文章。对这一价值的认定，成为马家驹先生校注编译本书的殷殷初心。在马世奇遗著《澹宁居文集》中，家驹先生精心择取了25篇文章，潜心钻研，精心校注，并将文言文本转译为白话，结集成了这本《澹宁居文集·点注今译》。

家驹先生认为，所选文章“视角独到，目力锐利，深入通透”，富于思想和哲理闪光，最能体现马氏文章的“精气神”，也是传统文化应该传承的精髓。的确如此，从文集涉猎内容看，大多关乎吏治、强军、选官、民生等“国事”，不仅充满家国情怀，且多有真知灼见：如《士品臣品议》《汲黯社稷臣》等文，对士人和为官者所应具备的品格节操做了深入阐述，强调士人为官当须修身立德，内心要澄明干净，理想志向真诚执着，坚持真理，以道直行，有“根器之净，蕲嚮之真”，能“犯颜敢谏”，他还指出“有崇儒重道之君”才能有“犯颜直谏之士”，锋芒直指君王，其勇气令人起敬。

马世奇作为襟怀家国的官员，对何谓理想的“君臣之道”思考颇深，如《忠清仁辨》一文，不仅从义理上讨论了“忠、清、仁”三者的内涵与关系，还列举诸多历史人物为论据，表达了对君王真心求贤纳谏、臣子勇于仕进的心愿；《善为吏者树德，不善为吏者树怨》一文则是对孔子此语的解读，同样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并结合其时国运衰微、民怨沸腾局面，主张选贤任能，使治政有道，令百姓安居，忧国忧民之情满溢字里行间；马世奇虽为文官，却深知一个国家治军的重要性，文集中有多篇论及军队建设，如《选择将帅之术议》《兵者，天下之利器；将者，操其柄》等，都是其“谈兵论将”的精辟之论，不仅指出军队乃卫国之“利器”，还特别指出选拔“将帅”的重要性，因为“兵者天下之利器，将者操其柄”，兵家之道重在选出良将，为此还提出了选择将才的十四条准则，这些精论对今天加强国防、强军利器仍具现实意义。

同样，马世奇也清醒地看到人才对经世治国的重要性，对朝廷如何才能“识才、求才、选才、用才”皆有详论，他指出“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之者不至”，要有伯乐之睛，务实之选，选拔人才，并用其所长。在《又一代之人才，必有一代之经制以收之》中，他援引历代人才选拔和考核情况，批评西汉以降，法规日渐严苛，治理体系日渐庞杂，管理条例翻倍，而治理效果却差强人意；对官员政绩的考核虽然条目繁多冗杂，却反而背离了管治的初衷，这些分析很容易引发诸多联想和思考，也很发人深省。

尤其值得珍视的是蕴含于文中的“民本”思想。马世奇生于乱世，真切体察了民间疾苦、乱世苍生，在《恢登善后事宜议》中，他悲天悯人，直陈乱相：人死战乱，屋毁兵火，民生多艰，而“贼、兵、赋”三座大山已压得百姓透不过气，“贼死之，兵死之，赋又死之”，其愤世敢言令人赞叹。在《人君道德益高则益尊》中，马世奇还指出“尊贵、尊严、尊威、尊权”并非君王与生俱来，不应得自专权，而应得于善政，并大胆道出“人君亦人耳！”在王权至上的封建时代，此语可谓振聋发聩！由此亦可见，他的“殉节”并非“殉君”，而是“殉国”。作为有良知的文人，马氏认为“良吏之功”重在“抚民”，“使民无叹息愁恨之声”（《善为吏者树德》），并深刻指出“足寒伤心，民寒伤国”（《天下之势，先内而后外》），执政当以民为本。

马世奇还是一位学养深厚、长于思辨的学者。孔子曾云：“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共学、适道、立、权”代表了学习精进的四个阶段。在这里，“道”乃人生正途，“立”指立身处世，“权”指通权达变、把握规律，是最难达至之境界。孔子意谓：可以共学者未必可以一起得道，而能够一起得道者，未必能够守道而进入通权达变的至境。而《权者圣人之大用》一文，就是结合现世、针对如何抵达“权变”所做出的解读。文章辩证论述了“权”与“经”的关系，指出“权”有“大用”，但“非予经之诚不能制约权，非予经之明晓不能相鉴权，非予经之正心不能驾御权，非予经之判断不能行运权”，提出“学而适，适而立，立而权”乃学而精进的必由之路。马世奇也堪称易学专家，在许多论述中随时引入易理，教人或适时而动，或静以待机，顺应时变，在收入本书的25篇文论中就有18篇涉及“易”理的解读与阐析。

古代文论以“文以载道，文道合一”为重要特色，视“立言”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故而“文以载道”“文以明道”“文以贯道”始终贯穿于文论之中，马世奇亦如此，所有文章皆浸润于儒道本源，感时伤事，据实而发，抒情言志，经世致用，折射出马世奇的世界观、人生观与价值观，也塑造了一位刚直端方、忧国忧民的士人形象。他的这些精彩论述，完全契合古文论“尚用、求真、重情、重简”之原则，“理、气、神、韵”兼备，字里行间充满真知灼见，堪称文论之经典。

今天，对优秀传统文化的重拾已成为振兴民族的重要举措，优秀的传统文化不应消泯于时代的更替变迁之中，在传承中守正，在固本中出新，是为正路。马家驹先生点校注译这本《澹宁居文集》目的十分明晰，归纳他的用意，一是希望发掘马世奇的思想精粹以夯实马氏家族文化的根基，二是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以支撑今天的民族文化自信。“传承性”与“创新性”是文化的两大基本属性，二者互为依存、相辅相成，由此构成了一个民族文化生命延续不可或缺的两翼。没有对本源的坚守传承，文化就会失去根基，如果文化的创新不能守正固本，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正如魏征所说：“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我想，这也正是马家驹先生对《澹宁居文集》编校译注的初心。

要感谢马家驹先生为本书编注校译付出的辛劳，数年如一日的伏案，劳心劳力之所耗，非常人能做到。为了让读者能够更好把握要义，本书还在每篇今译文本之前做了“提要”，对该文的思想主题进行了提炼，精当而凝练，是为打开这个马氏思想宝库的钥匙。无论基于夯实马氏文化根基，还是希冀激发民族文化自信，马家驹先生的这份努力和付出都值得我们肯定与赞美。此书的付梓，无疑为锡邑文化增添了一笔宝贵财富，也为优秀传统文化的古为今用再辟一条新径。希冀这一切能够得到世人珍视，也希冀更多后来者继续发掘该文本的时代价值，焕发传统文论的当代活力，让优秀传统文化得到更好传承和光大。

作者简介

庄若江，江南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著名文化学者，散文作家、纪录片策划人和撰稿人，江南大学江南地域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江南家族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文化纪录片《说吴》《惠山祠堂群》总撰稿，出版《江南诗性文化的多元解读》《工商脉动与城市文化——以无锡为例》《江苏地方文化史·无锡卷》等专著和散文集《坐看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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