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学研究会于1920年5月29日在北京东城南池子石达子庙欧美同学会正式成立。在此之前,日本画家渡边晨亩与金城、周肇祥相识,希望共同发起中日联合绘画展览(日方称“日华联合绘画展览”)的倡议,这是源于日本画家渡边晨亩与北京画家群体的民间交流。中日联合绘画展览的倡议得到了日本画界正木直彦、小堀炳音、川合玉堂、小室翠云、竹内栖凤等的响应和支持。中国画学研究会的成立使得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有了可能。
1920年11月,第一回联合展览在北京东城南池子欧美同学会举行,展出作品200 余幅。徐世昌、黎元洪、靳云鹏等政要出席,并购买作品。展览后来还移往天津河北公园商业会所继续举行。由于此次展览的成功,中日画家又分别在1922年5月、1924年4月、1926年6月举办了后三回联展。第二回展出作品300余幅,第三回展出作品近500 幅,第四回展出作品400余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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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曾老照片
齐白石经陈师曾点拨后发起的“衰年变法”,成效产生于他参加的1922年第二回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由金城、陈师曾将齐白石的10幅作品带到日本,得到高度评价(“《桃花坞》富于气韵,墨色变化妙不可言”)和高价销售(“每幅就卖了一百元银币,山水画更贵,二尺长的纸,卖到了二百五十元银币”),从此“海国都知老画家”,齐白石在艺术上终于有了自信,正是这份自信,支撑着他一往无前地探索和创造。自此,齐白石在国内的艺术市场才渐渐打开局面。为此,齐白石一辈子都很感念陈师曾,说:“师曾提拔我的一番厚意,我是永远忘不了他的。”这是多年后齐白石在自传中的回忆。
邓见宽《莲花庵茫父》一文载:“民初陈师曾在教育部主管全国美术事业,姚华从旁协助。陈、姚将齐白石的画送往日本展览,一举成名,使齐白石终身难忘。”[57]现在尚未找到资料来佐证“ 姚华从旁协助”。不幸的是,陈师曾在第二回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举办一年后去世了,而姚茫父则在第三回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时出了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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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报》老照片
时间到了1924年4月,日本画家荒木十亩、小室翠云、渡边晨亩等十余人到访北京, 为第三回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而来。1924年4月24日至5月3日,第三回中的联合绘画展览会在中山公园举行。不料,4月26日的《晨报》头版刊登了一则题为《北京画界同志欢迎日宾绘画展览会》的公告,“因中央公园会址既窄,而主持其事者复意存畛域,不足以尽贡献之忱,爰公同商定于阳历四月二十九日起至五月二日假前门外樱桃斜街贵州会馆”。为了筹备贵州会馆的展览,姚茫父与凌直支、齐白石、陈半丁、王梦白、凌宴池等人组织了“北京画界同志会”。
《晨报》分别于4月28日、5月5日、5月6日这三天报道了日本画家代表团来华的接待和绘画展览有关事宜。根据报道可知,5月2日,日本画家代表团参观明陵、八达岭的活动与宴会,由齐白石与姚茫父等人陪同。5月3日在贵州会馆举办“北京画界欢迎日宾展览”,展览期间,齐白石与姚茫父还一并陪同泰戈尔参观展览。
日本画家代表团的参观活动,第一天是谒明陵,姚茫父有诗次小室翠云韵:“归鞍似恋晚山颜,驴背诗人政尔闲。寂寞长陵春更尽,料应天上恨人间。”翌日登八达岭长城,姚茫父有诗又次翠云韵:“回瞰居庸何处关?长城犹自在人间。于今帝业从销歇,不废嬴家万里山。”乘车经南口返北京途中,日本画家荒木十亩即兴作画,姚茫父题诗于画上,《南口车中题荒木十亩画八达岭册》(长城在其上),记叙了游览八达岭长城的经过和观感:“策蹇上层峦,扶筇陟秦关。秦关亘万里,四顾殊伟观。子孙帝王业, 后世多讥弹。今日风日佳,结伴相跻攀。美哉荒木翁,涉笔肖山颜。摄取秦城迹,持之归三山。留示三山人,应感帝业残。开箧展画读,时时墨华寒。”
1924年5月6日,在前门外樱桃斜街贵州会馆举办欢迎茶会,《晨报》以《北京画界同志会欢迎日宾茶会》为题报道:北京画界同志会凌直支、姚茫父、齐白石、陈半丁、贺履之、王梦白等,招待日本画家往谒明陵、八达岭一事,已见昨报。下午一时,该会员复请日本画家荒木十亩、小室翠云、渡边晨亩、广濑东亩等十余人到樱桃斜街贵州会馆该会展览会参观陈列品。由报道可见,“北京画界同志会”的画家基本都以写意花鸟画著称,而《晨报》报道了姚茫父在欢迎茶会上的发言,意在使读者感受到“北京画界同志会”与其他画派或学会之间的差距。即使是在北京画坛传统派画家间也有矛盾:
同人等此次欢迎贵国(日本)艺术界代表之趣旨,前在南口饭店已表示(5月2日参观明陵当天的宴会场所),无非因有一部分人排斥异己之结果,而后有同人等之展览会。艺术界本来各立门户,门户愈多,竞争愈盛,竞争乃愈速……同人等欢迎诸位,无非欲借此仰承指教,使知我国各派艺术界之短长。
参会的日本画家代表荒木十亩做了智慧的回应,道:弊国艺术界党派亦多,团体的竞争,无时或已。但竞争结果,进步亦速。日本前由中国输入种种文明,近则西洋文明,亦输入不少,旧有文明,即艺术一途,几有为其浸夺之势。幸而有竞争进步,使能维持至今。不过竞争自竞争,对外仍由各派共同为之。
本来艺术一门,愈有竞争而进步愈速,中央公园之展览会与贵会,均极有精彩,希望诸君愈益发挥个人之特长, 组织多种画会,最后忽归纳于一种联合大会,以表现一国之艺术,则同人殊不虚此一行矣。
后来,齐白石在金城所赠的《菊竹图》上题了意味深长的一首诗:“黄花翠竹影交织,风急霜严要护持。各有本心忘不得,年年相重岁寒时。”
齐白石此诗与荒木十亩的观点异曲同工,诗中以黄花、翠竹隐喻姚茫父和金城不同的门派思想,不同画人和绘画各有“本心”,又共生共存,应该相互“护持”,成为“岁寒”之友,而不要“风急严霜”,彼此侵袭,这种曲折而又善意的隐喻,显示出齐白石的智慧。齐白石的艺术旨趣和“北京画界同志会”的一些画家更为相近,他和金城也确有着不错的交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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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法山水图 齐白石 轴 纸本墨笔
171.8cm×89.6cm 1922年 (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
经过四次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的交流,齐白石显然在日本人中大有市场。1929年4月19日,在燕京日本人俱乐部的齐白石画展中,日本外交官须磨弥吉郎为齐白石大胆的画风所震撼,买下了《宋法山水图》和全展最贵的《松堂朝日图》。7月,须磨弥吉郎在姚茫父和瑞光和尚(1878—1931,齐白石的学生、莲花寺住持)的引荐下拜访了白石翁画室,开始了对齐白石和瑞光作品的收藏。从这个角度可以说,通过以姚茫父为主促成的贵州会馆这次展览,助推了日本人对齐白石画作的购买和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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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篆刻作品《一切画会无能加入》
1929年,齐白石刻“一切画会无能加入”;1935年,刻一方“齐白石”,在边款上亦提到“一切画会无能加入”,表明“北京画界同志会”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画会”, 而是非常短暂并渐渐消匿于时间的一个临时组织。有研究文章认为,“一切画会无能加入”这句话作为印文公之于世,表明它此时已成了齐白石在与北京画坛传统派画家的交往中一种对外的自我人设和形象经营。
陈师曾、金城、姚华分别于1923年、1926年、1930年去世。多年后,齐白石怀念陈师曾时,还是把姚华与陈师曾放在一起,“陈画姚题”的时代一去不返:“人人夸誉妙徐黄,画出花枝满纸香。造物有才添欲忌,翻教老泪哭槐堂。安阳石室人何在?题句姚华去不还。我辈莫愁须饮酒,死生常事且开颜。”
1944年凌文渊去世,齐白石悲痛作《哭凌直支》,同样并提“陈姚”,比他年轻的都一个个离他而去,他慨叹,假如陈师曾、姚华地下有知,凌直支同他们相逢后,应在一起吟诗作画,共续当年的风流:“地方无鬼君何害,泉下新邻君又愁。倘若陈姚知识在,相逢应续旧风流。”没有了陈师曾,白石老人失掉了一个知己,心里头觉得异常空虚;没有了金城、姚华、王梦白、凌文渊等棋逢对手的画家,其实,白石老人开始感到孤寂了。
诗中把姚茫父同陈师曾相提并论,再次表明了齐白石对历史的尊重,因为姚茫父、陈师曾同为民初北京画坛领袖,并称“姚陈”,齐白石并未因他同姚茫父的个人矛盾而否认其在民初北京画坛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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