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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亮叔行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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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核心智慧,就是两个字:自由。如果换成三个字,那就是:不折腾。
01
1093年,那是一个秋天。
9月,高太后去世,苏轼和其他“旧党”失去了最后的庇护;17岁的宋哲宗亲政,政治暴风雨再一次降临。
一如二十几年前。
彼时,年轻的神宗皇帝为了“变法大业”,贬黜一大群帝国官员。苏轼就是在1072年,被派到了杭州。
历史的车轮,个人的命运,常常是周而复始的循环。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已有之事,后必再有。
太后去世没几天,原本担任礼部尚书的苏轼,就被皇帝派往宋辽交界的军事重地定州,担任“边帅”。
这一年,苏轼58岁,他人生中的第二轮贬谪之路,即将开始。
神宗皇帝当年迫害了苏轼做,他的儿子哲宗,要再来一次。
02
苏轼是哲宗的老师。
从1086年,就开始担任“侍讲”,为皇帝讲解经史,教授学问,时间长达五年。
朱刚先生说,这可能是“历史上最失败的教育”。因为哲宗上台后第一个贬黜的大臣,就是苏轼。
而且,苏轼是“旧党”中被迫害最惨的,一路贬谪到天涯海角,恨不得置之死地。
皇帝为什么憎恨老师苏轼?
我翻阅了很多史料,没有找到答案。只能看到一些现代学者的推测。
比如年轻的皇帝急于掌握权力,视太后为绊脚石。旧党和太后是“一伙儿”的,所以也被视为掌权路上的绊脚石。
作为诸多文人的老师,苏轼门下人才辈出,涌现出了“苏门四学士”等文坛巨星;但作为皇帝的老师,苏轼的教育是失败的。
不过,他倒也不算“最失败”,因为还有后来的张居正。
03
朝中大臣调任地方,按惯例要跟皇帝辞行。
这是“祖宗之法”,也是君臣之间的体面。
但是,哲宗找了一个理由拒绝了。说你那边工作太忙,一帮人等着你,赶紧去吧!我就不见了。
还记得吗?十六年前,哲宗的爸爸神宗,也专门告知从杭州调任徐州的苏轼:“有旨不得入国门”。
哲宗,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
那年秋天,徐州爆发洪灾,苏轼不顾朝廷忌讳,紧急调动当地军队抗灾。每天穿着蓑衣在城墙上巡视,带着军民筑坝,派人给灾民送粮食,七十多天没有回家,晚上就住在城墙的阁楼上。徐州的百姓感谢他说“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就被洪水吞没,化身鱼鳖了。”
这样一个苏轼,是两任皇帝都厌恶到不想见面的人;是后世键盘侠们眼中“只会写诗,不懂政治”的一介文人。
04
44岁时,苏轼被神宗皇帝设计的“乌台诗案”打蒙了。
那是大宋朝第一起文字狱,也是苏轼人生中第一次遭遇牢狱迫害。
他手足无措,毫无应对经验。
被贬谪到黄州后,他的人生还长,儿子年纪还小,他必须“悔过更新”,必须“揣摩圣意”,所以,你看他写给神宗的那些悔过书,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字里行间是满满的求生欲。
可是,第二次被贬,他已经五十八岁了。已经经历了太多明枪暗箭、大风大浪。
被神宗迫害一次,还要被他的儿子再迫害一次。
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面对残暴不仁的命运,还需要再一次低声下气地忍受吗?
这一次,他写给皇帝的奏书(也可以说是告别信),相当于作为老师,给皇帝的最后一课。
05
以下是奏书的内容:
“以前是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你没有什么机会和大臣见面聊天。
现在你亲政了,最重要的事,就是和下面的人聊天,了解各方面消息。
因为天下的安定与动乱,就取决于信息的畅通或堵塞。君主生活在深宫之中,如果不能了解下面的信息,就会陷入蒙昧与盲目。
像唐玄宗那样整天听一些歌功颂德的“好消息”,却不知道变乱迹象,结果就是“安史之乱”爆发。
“臣闻天下治乱,出于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至于小民皆能自通;大乱之极,至于近臣不能自达。”
——苏轼《朝辞赴定州论事状》
良好的社会,就连小民都能向上表达意见;天下大乱时,连近臣都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
现在你刚亲政,派我担任边疆统帅,管理军事重地。按道理说走之前我们应该好好交流一下工作的,为什么连见面都拒绝了?
臣备位讲读,日侍帷幄,前后五年,可谓亲近。方当戍边,不得一见而行。……降旨拒臣,不令上殿,此何义也?
你还找了一些牵强的理由,说那边工作紧急,一堆人等着我。我到任之前,自然有人代理工作,我们见一面聊一下工作,能耽误什么事呢?
“自有转运使权摄……有何不可?”
皇帝没有给苏轼面子,作为大臣、帝师、边疆统帅,走之间皇帝故意不见他,就是在传递政治信号,鼓励政敌们来撕咬他。
于是,苏轼也没有给皇帝留面子,而是直接拆穿了他的理由。
“臣不得上殿,于臣之私,别无利害,而于听政之始,天下属目之际,所损圣德不小。”
我倒是无所谓了,但你刚上台就做这种不体面的事情,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苏轼说,自己本来有很多话是想要当面说的,既然皇帝拒绝见面,只能在奏章里说了:
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光,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不过数年,自然知利害之真,识邪正之实,然后应物而作,故作无不成。
先不要忙着“大有为”,先虚心了解各方面的信息,知己知彼之后,再行动,政治是审慎的艺术!
陛下之有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
臣又闻为政如用药方今天下虽未大治,实无大病。古人云:有病不治,常得中医。虽未能尽除小疾,然贤于误服恶药,觊万一之利,而得不救之祸者远矣。
最怕的,就是你一掌权就瞎折腾!
现在朝政没有大的问题,有些小问题,如果非要下猛药,小心事与愿违!
06
34岁时,苏轼劝年轻的神宗皇帝:
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
——苏轼《上神宗皇帝书》
58岁时,他又劝更年轻的哲宗皇帝:
常静而无(私)心,天下其孰能欺之?
这是苏轼作为政治家,几十年一以贯之的政治思想:简易,清净。
也就是:无为而治。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少折腾,少管制。不要用权力的手,动辄干扰百姓的生活。
老子的原话是: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统治者不折腾、不扰民,社会就会发展的富裕、文明)。
这套中国古代的政治经济学智慧,和西方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思想息息相通。
在亚当·斯密之前,西方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学派是重农学派,重农学派的核心思想就是自由贸易、减少管制。
有一次,法国皇太子问重农学派的思想魁奈(1694-1774):“如果您当国王,准备怎么做?”
魁奈回答说:“什么也不做。”
皇太子又问:“那谁来统治呢?”
魁奈说:“法律”。
魁奈的意思是,政府应该尊重市场规律,不要动辄用权力的有形之手去干预市场。统治者不要瞎折腾,老百姓才能生活得幸福。
1766年,斯密在法国巴黎见了重农学派的经济学家们,大量的交谈之后,才有了后来《国富论》,有了《经济学》这一学科。
《国富论》,就是弘扬重农主义的自由思想,反对重商主义的贸易管制。
整个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核心智慧,就是两个字:自由。
如果换成三个字,那就是:不折腾。
07
故事里的法国皇太子有没有听取魁奈的建议呢?
不知道。但是作为一名经济学家,说出自己的思想,是一种责任。
魁奈的好友,重农学派的另一位思想领袖米拉波侯爵,就因为写作《赋税原理》批评法国的沉重税赋而被捕入狱。
宋哲宗有没有听取老师苏轼的建议呢?
当然没有,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你劝我清静无为,我偏要改天换地。
但是,提供自己的建议,是苏轼作为老师和大臣的责任。
不管学生听与不听,作为老师,都要把“道理”讲明白。
我生天地间,一蚁寄大磨。
区区欲右行,不救风轮左。
——苏轼《迁居临皋亭》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自己只是一只小小蝼蚁,力量微弱,改变不了潮水的方向。但还是要说自己该说的话,做自己该做的事。
从二十六岁入仕,到58岁被第二次逐出朝堂,三十多年里,无论是一次次地上书朝廷提供建议,还是治理地方时尽心尽力,对苏轼而言,都只是在尽自己的一份责任。
一千多年后,和苏轼一样命运多舛的奥地利经济学家米塞斯说:
“面对不可避免的巨大灾难,人们将会怎样生活?这是一个关乎性情的问题。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按照惯例,选择维吉尔的一句诗作为我的座右铭:不要向邪恶低头,鼓起更大的勇气,继续与之对抗。在战争时期那些最黑暗的时刻,我会想起这句诗……现在我也没有失去勇气。我愿意去做一个经济学家所能做的任何事情,我不会倦于述说我所认为正确的事情。”
参考资料:
脱脱等《宋史》
曾枣庄、舒大刚《苏东坡全集》
王水照、朱刚《苏轼评传》
王水照、崔铭《苏轼传》
周文翰《孤星之旅:苏东坡传》
曾枣庄《苏轼评传》
艾朗诺《散为百东坡:苏轼人生中的言象行》
罗斯巴德《古典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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