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罩住市政府办公大楼。林岚把钢笔帽 “咔嗒” 扣上时,第七次抬眼望向窗外 —— 王磊的车还没出现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
办公桌上的青瓷笔筒里插着支竹制书签,是上周王磊送来的。他说在古籍修复室见这竹片纹路特别,特意请老匠人削成书签,还笨拙地刻了行 “清风不渡”。林岚当时正批着拆迁补偿款的文件,笔尖悬在 “同意” 二字上方,听见这话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作为全市最年轻的女局长,林岚的办公室总飘着淡淡的雪松味香水。下属们都说林局身上有种冷冽的气场,就像她案头那盆常年不换的文竹,看着清瘦,根却扎得比谁都深。直到王磊调进局里任技术科副科长,这层冰壳才开始悄悄裂缝。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是在防汛应急演练现场。暴雨倾盆时,别人都往指挥棚里钻,唯独他抱着服务器主机往高处跑,白衬衫贴在背上,露出紧实的肩胛骨。后来林岚才知道,那台主机里存着全市防汛数据的备份。
“林局,您的降压药。” 王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时,林岚正对着书签发怔。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中药房说这方子得用砂锅煎,我妈说借您家的砂锅用用?”
林岚的手指在文件上洇出个浅灰的印子。她记得自己只提过一次母亲留下只宜兴砂锅,搁在储藏室三年没动过。
砂锅在厨房咕嘟冒泡时,王磊蹲在客厅整理防汛监测系统的图纸。暖黄的灯光漫过他微蹙的眉峰,林岚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趴在饭桌上画工程图,母亲在一旁熬着当归枸杞汤。她喉间发紧,转身往茶杯里多加了勺蜂蜜。
变故发生在秋分那天。审计局突然来人调取去年的扶贫项目账目,领头的张副局长把文件夹 “啪” 地拍在桌上:“林局,这笔五十万的设备采购款,供应商资质有点问题啊。”
林岚的指尖瞬间冰凉。那是王磊负责的智慧农业项目,当时他拿着供应商资质来签字,她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 —— 为了赶项目进度,这小子连续熬了七个通宵。她甚至没细看附件,大笔一挥签了名字。
“这事儿我担着。” 林岚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窗外的银杏叶正簌簌往下掉,像极了那年父亲被带走时,飘在警车上的梧桐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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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是第二天早上递交辞呈的。他眼下泛着青黑,“林局,供应商是我同学介绍的,我……”
“站住。” 林岚的声音有点发飘,“把辞呈拿走。现在是查账,不是判罪。” 她从保险柜里取出个铁盒,里面是她这几年的工作日志,“你看,这里记着每次项目评审的时间,技术科全体人员都能作证。”
王磊的手指抚过笔记本上娟秀的字迹,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林岚看见自己映在他瞳孔里的影子,像株被暴雨打蔫的文竹。
审计结果出来那天,王磊被调离了技术科,去开发区管档案。林岚在全局大会上宣布任免决定时,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散会后她回到办公室,发现笔筒里的书签换了位置,竹片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深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林岚在档案库找到了王磊。他正踩着梯子整理旧档案,蓝布工作服上沾着灰尘。听见脚步声,他手里的档案袋 “哗啦” 掉在地上,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 是二十年前父亲负责的水利工程图纸。
“我在整理历史档案时发现的。” 王磊捡起张图纸,上面有父亲用红笔圈出的堤坝隐患,“林局,有些东西,比人情更该被记住。”
林岚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砂锅熬药时得用文火,急了就会糊。就像有些感情,得藏在心底慢慢煨,才能熬出最绵长的滋味。
她从包里取出个牛皮纸包,里面是那支竹书签。“开发区档案室潮湿,这个你用得上。” 转身时,雪松味的香水混着雨气漫开来,王磊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 “清风不渡” 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 有些风,注定要绕过心头那片柔软的滩涂,才能吹向更辽阔的原野。
三个月后,全市智慧农业项目获了省级奖项。领奖台上,林岚的发言稿里特意提到技术科团队,台下的王磊握紧了口袋里的书签,竹片上的刻痕被体温焐得温热。散场时,有人看见林局的车在档案馆门口停了片刻,副驾驶座上放着盆新栽的文竹,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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