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于海波《镜子》

于海波《镜子》系列：在破碎与重构中探寻认知的边界 —— 独家专访

采访时间：2025 年 7月 25 日

采访地点：于海波艺术工作室

采访者：[art艺术策划]

受访者：于海波（当代艺术家，《镜子》系列创作者）

采访者：于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能接受这次专访。您的《镜子》系列创作于 2003-2005 年，是您早期艺术实践的重要代表，当时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选择以 “镜子” 为核心主题展开创作？

于海波：其实这个系列的诞生，和我当时的创作转型期密切相关。2002 年我进入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研究生班，师从尚扬先生，那段学术训练让我从之前对 “形式” 的关注，慢慢转向 “观念表达”—— 我开始思考，艺术不只是视觉上的好看，更应该承载对生活、对自我的深层追问。而 “镜子” 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载体，它天生和 “审视”“认知” 绑定，但传统镜子只有 “反射” 功能，我想打破这种单一性，让它成为一个能对话的 “场域”。另外，当时我对古陶瓷研究有不少积累，那种 “残缺中的美感” 给了我启发，再加上受海德格尔 “此在与时间性” 理论的影响，我开始琢磨：能不能用镜子的 “破碎”“失效”，来探讨人对自我、对时间的认知困境？就这样，《镜子》系列的雏形慢慢清晰了。

art艺术策划：我们了解到，这个系列在材料上非常创新 —— 盲文纸、矿物颜料、麻布，还有明清家具风格的镜框，您为什么会选择这些材料组合？尤其是 “盲文纸”，它既 “视觉看不见” 又 “触觉读不懂”，这种 “认知错位” 是您刻意设计的吗？

于海波：完全是刻意的。材料对我来说不是 “工具”，而是 “语言”，每一种材料都有自己的 “性格”，我要做的就是让它们一起说话。比如镜框，我参考了明清屏风和插屏的样式，因为这种形制自带 “历史厚重感”，能和镜面的 “当代性” 形成时空对话 —— 当你看到一个像古物一样的镜框，却对着一面没有反射功能的 “镜子”，自然会思考：我们对 “认知” 的依赖，是不是和对 “传统” 的刻板印象一样局限？

至于盲文纸，我是想挑战 “视觉霸权”。现在的艺术大多是给 “眼睛看的”，但如果视觉失效了呢？盲文是 “触觉符号”，可我没有给它任何注解，所以无论是用眼睛看，还是用手摸，你都无法 “读懂” 它 —— 这种 “错位” 正是我想要的。它就像一个隐喻：当我们习惯用 “镜子”（外在工具）看自己时，如果工具失效了，我们该如何面对内在的 “自我”？盲文的凸起纹理破坏了完整的影像投射，观者只能看到碎片化的符号，这其实就是现实的写照 —— 我们对自我的认知，本来就是碎片化、被干扰的。

art艺术策划：您在创作中还用到了 “先画后烧” 的方式，刻意保留镜面的裂痕、锈迹和磨损，这种 “创造性破坏” 的美学手法，背后想传递什么？

于海波：“破坏” 不是目的，“重构” 才是。我为什么要保留裂痕和锈迹？因为这些 “不完美” 是 “时间” 的痕迹。比如镜面的氧化锈迹，不是我画出来的，而是材料在自然演变中形成的 —— 它就像一个 “物质见证”，记录了作品从 “诞生” 到 “变化” 的过程，这和 “人” 的生存轨迹很像：我们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在时间里慢慢 “破碎”、又慢慢 “重构” 的。

“先画后烧” 也是这个逻辑。我会先在镜面上画画，再用火烧，让颜料和镜面一起 “变形”—— 这个过程是不可控的，材料会自己 “说话”。比如有时候火烧完，会出现一道意外的裂痕，我不会把它补好，反而会顺着裂痕继续创作。这其实是在实践我后来提出的 “涅槃美学”：破碎不是终点，而是重生的开始。就像古陶瓷残片，当它完整的时候，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容器，但当它破碎后，我们反而能看到它的肌理、它的历史，它的 “灵性” 反而被激发出来了 —— 我的《镜子》系列也是这样，当传统镜子的 “功能” 被破坏后，它才真正成为一个能承载哲学思考的 “场域”。

art艺术策划：很多评论说，《镜子》系列是您 “涅槃美学” 体系的开端，为后续的《还能辨认的佛》《救赎》系列奠定了基础。从 “形式探索” 到 “哲学深度” 的过渡，这个系列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海波：它是我艺术生涯的 “转折点”。在这之前，我更多是在探索视觉语言的 “纯粹性”，比如怎么让画面更好看、更有形式感；但《镜子》系列让我明白，艺术的 “力量” 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它能引发多少深层思考。比如 “从物性到灵性的嬗变”，这是我在这个系列里最核心的思考 —— 镜子本来是 “物性” 的（一个玻璃制品），但当我赋予它盲文、裂痕、历史感的镜框后，它就有了 “灵性”，能承载对表象与本质、自我与时间的追问。

这个系列也帮我构建了 “多尺度存在叙事” 的逻辑：我把个人的生存时间（比如作品创作的几个月）、人类文明时间（比如明清家具的历史）、宇宙时间（比如材料自然演变的过程）都浓缩在一面镜子里 —— 当你站在这面镜子前，你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作品，而是不同维度的 “时间”。这种思考后来延续到了《还能辨认的佛》《救赎》系列里，比如《还能辨认的佛》用的是古陶瓷残片，其实和《镜子》的逻辑是一致的：在破碎的传统元素里，找到当代的精神内核。

art艺术策划：2004 年您创作的《镜子》（108×158cm）是这个系列的代表作，能和我们具体聊聊这幅作品吗？比如它的材料层、符号层、隐喻层，您是如何构建这些层次的？

于海波：这幅作品是我对 “材料语言与哲学表达” 融合的一次集中尝试。从材料层来说，我用了麻布做基底，上面叠加了盲文书、闪粉、油彩和丙烯 —— 麻布的粗糙、盲文书的凸起、闪粉的反光、油彩的厚重，这些不同的肌理叠加在一起，能给观者一种 “触摸时间” 的感觉：麻布像古老的织物，盲文书像被遗忘的符号，闪粉像瞬间的光芒，油彩像凝固的记忆。

符号层就是那些无注解的盲文，我把它们像 “暗夜里的符号印记” 一样悬浮在镜面上，完全阻断了传统镜像功能。很多观者第一次看这幅画时会问：“这是镜子吗？为什么照不到自己？” 这正是我想要的 —— 当你意识到 “照不到自己” 时，你就会开始追问：“我是谁？我该如何认识自己？”

隐喻层其实是 “时空对话”：镜框是明清风格的，很厚重，带着历史的沉淀；而镜面是当代的，破碎、混乱，带着现实的迷茫。这种对比其实在探讨 “认知的局限性与可能性”—— 我们既不能脱离历史谈自我（就像不能脱离镜框谈镜子），也不能被历史束缚（就像不能被传统镜框限制对当代镜面的理解）。

最后是接受层，我希望这幅作品能 “迫使” 观者改变观看习惯。平时我们看镜子，关注的是 “外在形象”（比如今天穿得好不好看），但看这幅作品时，你不得不脱离对 “外在” 的依赖，转向对 “内在自我” 的追问 —— 这才是艺术真正的价值：不是给你答案，而是让你提出问题。

art艺术策划：这个系列后来参加了很多重要展览，比如 2007 年的 “中国油画现代性 - 研究与拓展” 展（中国美术馆），还获得了 “首届百人油画展” 艺术奖，当时观众和评论界的反馈如何？有没有让您印象深刻的评价？

于海波：反馈比我预期的更热烈，很多观众会在作品前站很久，甚至会伸手去摸盲文纸 —— 这说明他们真的在 “思考”，而不只是 “看”。有位观众跟我说：“看了你的镜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自己，平时照镜子只关心外表，却忘了问自己‘我到底是谁’。” 这句话让我很触动，因为这正是我想传递的。

评论界的评价也给了我很多启发，比如有评论家说：“这些作品在破碎与重构的维度中演绎出涅槃美学，见证了传统艺术在当代文化记忆裂变中释放出的美学当量。” 这句话很准确，我一直在做的，就是让 “传统” 在当代语境中 “重生”—— 不是把传统元素简单地搬过来，而是打碎它、重构它，让它承载当代人的精神困惑。

比如 2008 年 “嫁接・链接” 展（ART 概 798 艺术空间），策展人把我的《镜子》和一些传统工艺作品放在一起，这种 “嫁接” 很有意思：一边是完整的、精致的传统工艺，一边是破碎的、混乱的《镜子》，观众能很直观地感受到 “传统” 与 “当代” 的碰撞 —— 传统不是用来 “供奉” 的，而是用来 “对话” 的。

art艺术策划：站在现在的角度回看《镜子》系列，您觉得它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如果用一句话总结这个系列对您艺术生涯的意义，您会怎么说？

于海波：它的价值，我想主要有三个方面：第一，它拓展了艺术表达的边界 —— 把盲文符号与镜像功能并置，这在当时是很开创性的，让艺术不只是 “视觉的”，更是 “触觉的”“思考的”；第二，它实现了材料语言与哲学思考的深度融合 —— 每一种材料、每一个手法，都不是为了 “好看”，而是为了传递思考，让作品获得远超视觉层面的精神承载力；第三，它为当代艺术处理传统元素提供了新范式 ——“创造性破坏” 不是否定传统，而是在破碎中找到传统的 “灵性”，让传统与当代对话。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我会说：《镜子》系列是我 “用艺术追问自我” 的开始。在那之前，我是 “画艺术”；在那之后，我是 “用艺术思考生活”。它就像一面 “镜子”，照见了我的艺术方向，也照见了我对 “自我” 和 “世界” 的认知 —— 直到现在，我创作的核心，依然是当年在《镜子》里埋下的那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在破碎的现实中，找到内在的完整？

art艺术策划：非常感谢于老师的分享，相信通过这次对话，大家能更深入地理解《镜子》系列的艺术魅力，也期待您未来带来更多精彩的创作。

于海波：谢谢，我会继续在 “破碎与重构” 的路上走下去，也希望我的作品能让更多人开始思考 “自我” 与 “时间” 的关系 —— 这是艺术的意义，也是生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