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作者：凡夫
李明远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回家，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香味飘来。妻子林晓婷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见他回来，头也不抬。
“妈来了？”李明远望向厨房，看见母亲正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
“来了半小时了，非要给你做手擀面。”林晓婷翻过一页杂志，语气平淡。
李明远放下公文包，走进厨房，“妈，不是说好别忙活了吗？您坐了一天车，多累啊。”
李母转过身，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堆起笑容：“不累不累，你最爱吃我做的打卤面，外面吃不着。晓婷说你们晚上就叫的外卖，那哪行啊。”
面端上桌，卤子香气四溢。李明远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就要吃，却被林晓婷拦下。
“等一下，”她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面条和卤子，眉头微蹙，“妈，这卤里的肉是不是没全熟？还有这蔬菜，洗了几遍啊？现在农药残留很厉害的。”
李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洗了三遍呢，肉也熟透了，我做了几十年...”
“妈，不是我说，现在标准和以前不一样了。”林晓婷转身从消毒柜拿出另一双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明远上周才肠胃炎，吃坏了可不好。”
李明远看着母亲局促地搓着手，那双手因长年劳作关节都已变形。他胸口发闷，但还是打圆场：“没事，闻着就香，妈的手艺我最清楚。”
“要不我还是给你煮个速冻饺子吧，起码经过质检。”林晓婷说着就要端走面碗。
那一刻，李明远突然按住了妻子的手。
“晓婷，”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这是我妈为我做的面。”
林晓婷愣住了：“我是为你好啊，万一吃坏了...”
“为我好？”李明远注视着她，眼神复杂，“为我好，就是当我母亲坐了四个小时大巴，特意来为我做一碗面时，你质疑她的卫生？为我好，就是在她面前表现出对她所做食物的嫌弃？”
“我不是嫌弃，是科学饮食...”
“科学饮食不该践踏一个人的心意和尊严。”李明远的声音微微颤抖，“这不是一碗面的事，这是我母亲的心意。你瞧不起她做的面，就是瞧不起她，也就是瞧不起我。”
李母慌忙劝解：“明远，别这么说，晓婷也是关心你。这面要不别吃了，我去煮饺子...”
“妈，您坐下。”李明远轻轻按着母亲的肩膀，转向妻子，“晓婷，我需要你向我母亲道歉。”
林晓婷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你让我为关心你的健康道歉？”
“我为你的健康着想有错吗？”她反问。
“关心健康没有错，但方式错了，时机错了，最重要的是，心态错了。”李明远深吸一口气，“这半年，你对我妈的态度越来越挑剔。她带来的土特产你说不卫生，她买的衣服你说土气，现在连她为我做一碗面都要被质疑。她是我母亲，不是佣人。”
林晓婷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着丈夫那双从未如此严肃的眼睛，又看向婆婆那双粗糙的手和泛红的眼眶，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为你好”背后，确实藏着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轻视。
“我...”她停顿片刻，终于轻声说道：“妈，对不起。面...闻着真的很香。”
李明远坐下来，大口吃起面来，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很好吃，妈，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他笑着说，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那晚，当林晓婷看着丈夫和婆婆并肩坐在厨房聊家常，看着老人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她终于明白：婚姻中，尊重对方的来历与根脉，比任何形式的“为你好”都更重要。
尊严，有时候就是一碗被郑重对待的面条那么简单，却又那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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