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罩住台北街头的霓虹。计程车稳稳停在一条栽满香樟的僻静巷口,林仲明推开车门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礼品袋 —— 里面是他挑了一下午的武夷岩茶,价格够抵半个月薪水,就为了今晚这顿 “不好受” 的饭。
“阿雯,你记牢了。” 他侧过身,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目光扫过身旁的妻子陈雯,“张启明这单工程卡在我手上,我半分都不能松。今晚他说什么你都别应,就算提帮忙,你也得说‘做不来’。尤其别沾他东西,一根针都不能拿!”
陈雯点点头,指尖拢了拢衣领,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我晓得轻重,你放心。”
林仲明又转头看向后座的儿子林晓宇,少年正低头刷着手机,耳机里漏出几句游戏音效。他伸手捅了捅儿子的胳膊,语气陡然严肃:“晓宇,你也听着!今晚不准要张叔叔任何东西,这关系到你爸的操守,不是闹着玩的!”
林晓宇撇撇嘴,把耳机往下拽了拽:“知道了爸,不就是吃顿饭嘛,搞得跟打仗似的。”
“就是打仗。” 林仲明低声说,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先前说要开车来接,我直接回了 ——‘你敢来接,我就敢不来’。咱们带了茶,抵他一顿饭,两清,往后好聚好散。毕竟…… 也是老同学。”
陈雯跟着下车,抬头望向巷尽头那扇雕花铁门,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门内隐约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大片绿植的影子,比他们住的老小区整个院子还要大。等张启明的佣人拉开门,眼前的景象更让她屏住了呼吸: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路,绕着一方荷花池蜿蜒,池面上浮着几片圆绿的荷叶,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涟漪。池边立着棵一人抱粗的木莲树,枝头缀着朵碗口大的白花,花瓣像上好的宣纸,透着温润的光。
“仲明,好久不见!” 张启明穿着一身米白色休闲西装,笑着迎上来,手上戴着块亮闪闪的手表,“快进来,外面风大。”
林仲明握着礼品袋,勉强笑了笑:“启明,打扰了。” 目光落在那棵木莲树上,不由得顿住,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这木莲树,在台北可不多见了。我小时候家里院里也有一棵,后来公家改建,挖掉了,一晃十几年没见着了。”
“挖起来送你如何?” 张启明顺着他的话头笑,语气听着像玩笑,眼神却带着几分试探。
林仲明心里一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故意板起脸:“笑话!我家那巴掌大的阳台,哪儿搁得下这树?” 说着偷偷瞥了眼陈雯,见她正盯着女主人身上的连衣裙看,赶紧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这料子看着就好,还是名家设计的吧?” 陈雯没领会他的意思,笑着跟张启明的妻子李娟搭话,“也就你这高个儿能撑起来,换我穿肯定不行。”
“什么名家不名家的,没腰没型的,谁穿都一样。” 李娟拉着陈雯的手,热情得有些过分,“不信你试试?我屋里还有几件类似的,走,咱们进去换了看看!” 说着就要拽陈雯往屋里走。
“别!” 林仲明赶紧出声拦住,声音比平时高了些,“阿雯,人家客气,你别当真。咱们是来吃饭的,别麻烦李姐了。”
陈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抽回手:“对对,不麻烦了,李姐,我就随口说说。”
进了客厅,林仲明更是坐立难安。红木大圆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薄胎米瓷碗,每个碗下都垫着银托,连盖碗都是银质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张启明一边布菜一边介绍:“这是桑岛刚运过来的海鲜,活蹦乱跳的;这是寻香园的排翅,我特意让人留的;还有福寿斋的小点心,你小时候爱吃的,我也让厨房做了些。”
林仲明夹了口菜,味同嚼蜡,心里却在飞快算账:这一桌菜,怕是抵得上他三个月工资。
“你先前说不上馆子,我只好在家打点了。” 张启明笑着拿起酒瓶,“要是再配上你老家的汾酒,就更完美了,对不对?”
林仲明支支吾吾地点点头,心里却警铃大作。刚想说 “喝红酒就好”,就见张启明 “啪” 地拍了下手:“你这一点头,我倒想起了!多年前有位朋友送了我一瓶汾酒,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正好拿出来!” 说着就要往酒柜走。
“别!” 林仲明赶紧站起来,快步冲过去拦住他,“已经开了 XO 了,喝这个就够了,别拿别的酒了!”
“哈哈,晚了!” 张启明已经拉开了酒柜,拿出一瓶包装古朴的汾酒,“砰” 的一声拧开了瓶盖,浓郁的酒香瞬间飘了出来。
“不成!放回去!” 林仲明的脸涨得通红,伸手就要去夺酒瓶。
“哎呀,都开了嘛!” 张启明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摆手,“老同学,别这么较真。你不喝,我喝还不行吗?来来来,先坐下,菜都要凉了。”
正僵持着,突然听到 “哗啦” 一声 —— 林晓宇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桌上的果汁洒了一地,溅了他裤子上一大片。陈雯赶紧拿起餐巾,蹲下来擦桌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桌子没事,先顾孩子啊!” 李娟连忙掏出块白色真丝手帕,也蹲下来帮林晓宇擦裤子,一边擦一边笑,“男孩子都毛躁,没事的。” 擦完又起身,“我去换件衣服,身上也沾到果汁了。” 说着就往卧室走。
林仲明皱着眉瞪了林晓宇一眼:“都十七了,明年就要考大学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冒冒失失!快点吃,吃完自己坐公车去补习班。”
“让司机送他去吧,顺路。” 张启明随口说道。
“不用!” 林仲明一口回绝,“他认得路,每次到这附近打电玩,都是自己坐公车去的,不麻烦。”
“打电玩?” 张启明挑了挑眉,看向林晓宇,“晓宇喜欢玩什么?”
“就…… 就那个‘火鸟’,进口的机器。” 林晓宇挠了挠头,声音小了些,“每次玩都要几十块钱。”
“几十块算什么,喜欢玩就多玩会儿。” 张启明笑着说,林仲明却在桌子底下踢了儿子一脚,示意他别再往下说。
饭后,张启明提议去荷花池边喝茶。晚风带着木莲的清香,吹得人有些犯困,林仲明靠在藤椅上,眼皮发沉,却不敢放松警惕 —— 他总觉得张启明要提工程的事,可直到茶喝了大半,张启明都只聊些上学时的旧事,半句没提工作。
眼看天快黑了,林仲明赶紧起身告辞:“启明,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急什么,再坐会儿。” 李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径直走到陈雯面前,把袋子塞到她手里,“你老公说什么都不准送,我们女人不管这些。这里面是我下午穿的那件连衣裙,已经让佣人改过了,下襟剪短了些,你穿肯定合适。”
陈雯吓了一跳,赶紧把袋子往回推,声音都发颤了:“不行!李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唉,剪都剪了,我也穿不了了。” 李娟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不是新衣服,你怎么这么见外?咱们都是女人,别跟我客气。”
陈雯慌了神,转头看向林仲明,眼里满是惶恐。林仲明看着李娟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张启明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 他知道,要是再推辞,就太不给面子了,往后怕是更难收场。
“这才对嘛!” 张启明笑着拍了拍林仲明的肩膀,然后抬头看向池边的木莲树,伸手折下那朵白花,递到林仲明手里,“你老公不让我送东西,一根小树枝总不算吧?这木莲,让你回忆回忆童年,多好。”
林仲明握着那朵木莲,花瓣的触感柔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脸又涨红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对着张启明竖直食指:“启明,君子一诺!说好的,不准开车送我们!”
“当然当然!” 张启明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笑着说,“而且司机已经送晓宇去补习班了,等在门口呢,说不定待会儿还能送晓宇回家。”
林仲明心里 “咯噔” 一下,刚想说 “不用”,却见林晓宇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爸,张叔叔让司机送我,我就不用挤公车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扫了所有人的兴。
回到家,陈雯把那件连衣裙拿出来,摊在沙发上,反复摩挲着料子:“这衣服看着就不便宜,咱们这样…… 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已经收下了,下次找机会还回去就是。” 林仲明把那朵木莲插进花瓶里,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可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
七天后,林仲明下班回家,刚走到楼下就听见儿子兴奋的叫喊声。他快步上楼,推开门一看,客厅中央放着一台崭新的 “火鸟” 游戏机,林晓宇正拿着手柄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哪儿来的?” 林仲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是…… 是张叔叔让人送来的。” 林晓宇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声说,“他说知道我喜欢玩,就送我一台……”
“谁让你要的!” 林仲明气得发抖,伸手就要打电话让张启明把机器拉走,可拿起手机又犹豫了 —— 机器已经送来了,再退回去,就等于把脸撕破了。而且他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心里竟有了一丝动摇:儿子长这么大,他从来没给儿子买过这么贵的东西。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手机,叹了口气:“算了,留下吧。下次见到张启明,跟他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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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林仲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张启明那单工程的审批表。他盯着 “同意” 和 “不同意” 两个选项,手指在笔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脑海里闪过荷花池边的木莲香、妻子手里的连衣裙、儿子玩游戏时的笑脸,还有张启明那句似笑非笑的 “老同学”。
犹豫了一整天,直到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林仲明才拿起笔,在审批表上写下一个 “可” 字。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木莲花飘落的声音,轻轻的,却重重地砸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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