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孔明灯，缝着星光与祈愿》

腊月廿八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屋的堂屋，八仙桌上摊开了张半透明的桑皮纸，父亲正用竹篾轻轻比量着尺寸，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细棉线，我和妹妹趴在桌边，眼睛盯着桌上的竹篾、纸张和浆糊，连呼吸都放轻了——每年除夕前，家里都要一起扎孔明灯，父亲说“自己扎的灯，飞得稳，载的心愿也能到天上”，这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年俗，也是冬日里最暖的期待。
扎孔明灯的第一步，是选竹篾。父亲从院角的竹堆里挑出三根粗细均匀的毛竹，用篾刀小心翼翼地劈成细条，竹屑落在地上，带着新鲜的竹香。“竹篾要软韧，不能太脆，不然扎的时候容易断，”父亲一边说，一边用砂纸打磨竹篾的边缘，直到指尖摸不到毛刺，“还要长短一致，这样灯架才周正”。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拿起一根细竹篾，却没控制好力道，竹篾“啪”地断成两截，急得我眼圈发红。父亲笑着揉了揉我的头，重新递来一根竹篾：“慢慢来，左手扶着竹篾中间，右手轻轻弯，像这样”，他握着我的手，把竹篾弯成弧形，两端对齐，用棉线牢牢绑住，“你看，这就是灯的顶圈，像给灯戴了个小帽子”。那天的堂屋里，竹篾的清香混着阳光的暖，我握着父亲的手，慢慢学会了弯竹篾、绑棉线，指尖沾了竹屑，却满是欢喜。
接着是糊桑皮纸。母亲把提前裁好的桑皮纸铺在桌上，纸边用毛笔刷上薄薄一层浆糊，“浆糊要匀，不能太多，不然纸会皱；也不能太少，不然粘不牢”。父亲扶着灯架，我和妹妹负责递纸、压边，先糊侧面的四张纸，再糊顶部的一张，每张纸的边缘都要留出半寸，相互叠压着粘好，这样灯才不会漏风。有次我糊侧面的纸时，没对齐边缘，纸歪了一块，母亲没责怪我，只是用手指轻轻把纸捋平：“没关系，咱们慢慢调，手工做的东西，有点不完美才更实在”。她用细棉线沿着纸的边缘缝了几针，把歪掉的地方固定住，“这样风就吹不动了”。我看着母亲缝针的样子，指尖捏着桑皮纸，忽然觉得这薄薄的纸里，藏着大大的学问——既要细心，又要耐心，就像过日子一样，慢慢来才能妥帖。
最关键的是做灯芯。父亲找来一小块粗棉布，剪成正方形，中间裹上晒干的松脂，再用细铁丝把棉布固定在灯架的底部，“松脂要裹匀，这样点燃后火力才稳，灯才能飞得高”。他拿着做好的灯芯，在院子里试了试，用打火机点燃松脂，棉布慢慢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他的笑脸：“你看，这样就好，等除夕晚上，咱们把心愿写在灯上，让它带着咱们的念想飞上天”。妹妹兴奋地拍着手，非要自己裹松脂，结果松脂沾了满手，父亲笑着帮她擦干净，“下次咱们一起做，你负责递松脂，我负责裹，好不好？”妹妹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孔明灯飞上天的模样。
扎好的孔明灯，要放在阴凉处晾干。我们把它挂在堂屋的房梁上，桑皮纸在风里轻轻晃，像一只待飞的鸟儿。除夕那天下午，我们围着孔明灯，开始写心愿。父亲用毛笔在灯的侧面写下“家人平安”，字迹遒劲有力；母亲写下“来年丰收”，笔画温柔；我写下“学业进步”，还画了颗小小的星星；妹妹不会写字，就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说“这是希望我们天天开心”。每个人的心愿都不一样，却都藏着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牵挂。父亲把灯取下来，仔细检查了灯架和灯芯，“都好，晚上就能飞了”。
夜幕降临时，我们带着孔明灯来到院子里。父亲点燃灯芯，松脂慢慢燃烧，橘红色的火苗在灯里跳动，桑皮纸渐渐鼓起来，像被吹满了风的帆。“hold住，等灯里的热气够了再放！”父亲双手托着灯的底部，我和妹妹扶着灯的两侧，眼睛盯着灯身，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过了一会儿，灯身开始轻轻往上飘，父亲笑着说“放！”我们松开手，孔明灯慢慢升起来，带着我们的心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橘红色的光点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像一颗会飞的星星。
我们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孔明灯，直到它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妹妹拉着父亲的手，“爸爸，灯能飞到天上吗？天上的人能看到我们的心愿吗？”父亲蹲下来，指着天边的星星说“能，你看那些星星，说不定就是别人的孔明灯变的，它们带着心愿，在天上守护着我们”。那天的夜空格外晴朗，星星闪着亮，孔明灯飞远的方向，仿佛也有了光。
现在每年除夕，我们依旧会一起扎孔明灯。父亲的手不如以前灵活了，却还是坚持劈竹篾、糊纸；母亲的眼睛花了，却依旧能准确地缝好纸的边缘；我和妹妹也长大了，能独自完成扎灯的步骤，却还是喜欢和父母一起，说说笑笑地做灯、写心愿。每次点燃孔明灯，看着它飞上天，我都会想起第一次学扎灯的午后，想起父亲握着我的手弯竹篾的温度，想起母亲帮我缝纸的耐心，想起妹妹沾了满手的松脂——原来这盏小小的孔明灯，不仅载着我们的心愿，还装着一家人的陪伴，装着岁月的温柔，装着永远不会褪色的年俗记忆。
暮色再次漫进院子时，我看着桌上准备好的竹篾和桑皮纸，忽然明白，制作孔明灯的过程，从来不是简单的手工劳作。它是亲情的纽带，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指尖的温度，把爱与牵挂缝进灯里；它是生活的仪式，让平凡的日子因为一盏灯的制作与放飞，变得格外有意义；它是心愿的载体，让我们在忙碌的岁月里，依旧能停下脚步，对着星空许下最朴素的期待——愿家人平安，愿岁月温柔，愿那些藏在孔明灯里的美好，永远在天上闪耀，在心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