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丨赵氏孤儿

我喜欢看京剧，现在一些年轻人不怎么爱看，我能理解，因为京剧的唱段大多节奏缓慢，有时候还听不清唱词，所以我建议初次接触京剧的年轻朋友，不要去看折子戏，不要去听那种清唱的演出，要看完整的故事戏。

京剧最早是以生角为主的。有一出戏一直演到现在，叫《赵氏孤儿》。

《赵氏孤儿》讲的是春秋时期晋国的故事。晋国的国君晋景公很昏聩，听信了一个叫屠岸贾的奸臣的谗言，下令把忠于晋国的赵氏家族满门抄斩。

原本赵家是受到国君宠信和重用的，赵家甚至还和王室有联姻，赵家的赵朔娶了前任国君晋成公的姐姐赵庄姬做妻子。但是屠岸贾一心想夺权，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权力还不够大，赵家的这些人妨碍他控制晋国，所以他就进谗言使得昏聩的晋国国君做出这样荒谬的决定。

赵朔的妻子赵庄姬是现任国君的姑姑，所以并没有被杀，而是回到了宫里。接着，屠岸贾得到一个消息——赵庄姬怀孕了。虽然赵家其他人全被杀光了，但是赵庄姬在宫里边成功分娩了，这个孩子就成了赵家唯一的后代，也就是所谓的赵氏孤儿。屠岸贾心想，如果不把这个孤儿灭了，等他长大后，知道他的身世，肯定会找自己算账的。屠岸贾思来想去，决定把赵庄姬生的这个孩子杀了。

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赵家门客程婴挺身而出。在古代，一些高官贵族的家里面会养一些帮忙的人，这些人叫作门客、幕僚，或者叫作清客相公（《红楼梦》里出现过）。程婴就想方设法要把赵庄姬生下的赵氏孤儿偷偷运出宫来加以保护，后来他果然成功了。原来，当时屠岸贾派他的亲信把赵庄姬的宫殿周围看守得很严实，只搜出的，不搜进的。因为程婴曾是一个民间医生，赵庄姬谎称自己病了，宫里面的御医都治不好，要靠外面的民间医生，靠偏方来治，于是程婴就提着药箱子混进宫里面去了。程婴将赵氏孤儿藏在药箱中，正准备带出宫门，可偏又遇到屠岸贾的部下韩厥。韩厥是个有良知的人，他知道药箱里的乃是忠良之后，便放走了程婴和赵氏孤儿，为了让程婴放心离去，韩厥自刎身亡。

然而这件事情还是败露了，屠岸贾搜不到赵氏孤儿，于是下令将全国出生一个月到半岁间的孩子都囚禁起来，并称如果窝藏赵氏孤儿者再不交出孩子，就将这些孩子全部杀死，以此来斩草除根。这就不是一个赵氏孤儿能不能活的事了，而是关乎千家万户的大事。

程婴走投无路之下，找到了晋国退隐老臣公孙杵臼，两个人一起商量救助赵氏孤儿的方法。巧的是，程婴自己的亲生儿子，正好和赵氏孤儿是差不多时辰生的，他就跟公孙杵臼商量决定，把自己的亲儿子献出去，假称是赵氏孤儿，把真的赵氏孤儿保护起来。具体怎么实施呢？程婴就对公孙杵臼说：“我把赵氏孤儿交给你保护起来，你去检举揭发我，说我藏了赵氏孤儿，这样牺牲我们父子两个人，就可保全赵氏孤儿。”公孙杵臼就问了程婴一个问题，说：“我年纪比你大很多，你现在想一想，是死去容易，还是把一个孤儿养大容易？”答案当然是一死了之容易。所以公孙杵臼接着说：“我年纪这么大了，这个孩子至少得长到二十岁才能报仇，算算时间，那时候我都九十岁了，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好说，还是我去死，你活着把这个孤儿抚养大。”程婴无奈答应了下来。

于是他们就按计划行动，程婴出面检举了公孙杵臼私藏赵氏孤儿。屠岸贾很高兴，见威逼之下果然有人来揭发。屠岸贾一开始还半信半疑，他说：“你程婴和公孙杵臼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检举他？”程婴只得说自己也有一个尚满月的儿子，因为不想自己儿子被杀，这才来举报。于是屠岸贾就亲自带着士兵，押着程婴一块儿去找公孙杵臼。公孙杵臼假意不招，屠岸贾就让程婴去拷打他，屠岸贾想看程婴下不下得了手。程婴一开始是下不去手的，公孙杵臼就给他暗暗使眼色，催他动手。程婴只得忍痛用棍子拷打公孙杵臼。公孙杵臼仍是不招，结果没过多久，士兵就从一个土洞中搜出来一个婴儿，公孙杵臼仍不承认这是赵氏孤儿。但是此时的屠岸贾已经认定了这个孩子就是赵氏孤儿，于是他将孩子高高举起，使劲摔下，末了还刺上三剑，将孩子杀死。公孙杵臼见孩子已死，于是撞阶而亡。

程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儿子被当作赵氏孤儿杀害，痛彻心扉，却只能强忍着不露出蛛丝马迹。不仅如此，程婴检举公孙杵臼这件事情在全国传开以后，程婴惨遭万人唾骂，因为大家都觉得是他背弃了旧主和朋友，使得赵家绝了后。

屠岸贾很高兴，这下终于斩草除根，屠戮赵家的事情就再也没有任何赵家的后人来追究了。他很得意，就把这件事的大功臣程婴接到自己家里来做门客，他知道程婴有一个儿子，而自己尚无子嗣，就收其做了义子。程婴就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赵氏孤儿养大了，直到赵氏孤儿年满二十岁。

程婴已经六十五岁了，垂垂老矣，他担心自己万一有个好歹，就没人能将真相告诉赵氏孤儿，于是整日暗地里谋划着。终于，有一天，程婴把自己画的画册拿给赵氏孤儿看，画里讲的就是当年屠岸贾如何谋害赵氏家族以及程婴如何把孤儿从宫里面带出来，又如何设计救婴儿。

赵氏孤儿看完画册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住在仇人家里面，还认贼作（义）父。他悲愤不已，第二天上朝见了国君，将前后情由如实禀告，征得国君同意后，在屠岸贾回私宅的路上将其拦住，亲手捉住了杀他赵家满门的元凶并手刃仇敌。

这个故事被写成戏剧，最早是在元朝。它很早就流传到了国外。17世纪到18世纪，法国有一个大文豪叫伏尔泰，他是一个哲学家、思想家，同时也是一个文学家，他当时就看到了关于这段故事的介绍，他很感动，觉得这个故事所颂扬的那种舍生取义，牺牲自己保全别人的精神是全人类都应该遵从的。他还把这个故事写成了一个五幕剧叫作《中国孤儿》，在法国一直演到今天。

建议读者们有机会的话去看看京剧《赵氏孤儿》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