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远舟，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跟命运较劲儿？”
“也许吧，可有时候较着较着，才发现原来命运早就给你安排好了。”
“那你后悔吗？”
“要说不后悔是假的，可要让我重新选一次……”男人顿了顿，望向远方烟雨朦胧的江南，“我可能还是会推开那扇庙门。”
01
1995年农历六月初六，江南的梅雨季还没过去。
陈远舟蹬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刚从印刷厂拿出来的农业技术手册。从县城到青石村有十五里路，平常骑车要一个小时，今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想赶在中午前送到村委会，好拿那五块钱的跑腿费。
五块钱，够他和母亲吃三天的菜了。
天空原本还是灰蒙蒙的，可刚骑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陈远舟赶紧把帆布包护在怀里，这要是淋湿了，厂里肯定要扣工钱。
路边正好有座破庙，门楣上“青石寺”三个字已经斑驳得看不太清。他推着自行车跑了进去，浑身已经湿了大半。
庙里很安静，只有雨打瓦片的声音。正殿供着观音菩萨，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火在袅袅升起。一个姑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碎花衬衫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远舟不想打扰别人拜佛，正准备找个角落避雨，谁知道自行车链条偏偏这时候掉了，哗啦一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响亮。
姑娘被惊动了，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陈远舟愣住了。姑娘长着一张瓜子脸，眼睛很亮，像是会说话。她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快步走到陈远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指着他说：
“就你了！”
“啥？”陈远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懵了。
姑娘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菩萨显灵了，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快跟我走！”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就是来躲个雨……”
“没认错，就是你！”姑娘的手劲儿还挺大，“我刚求了签，签文上说'有缘千里来相会，雨中贵人解心结'，你不就是雨中来的吗？”
陈远舟哭笑不得：“可我不是什么贵人啊，我就是个送货的。”
姑娘这才松开手，脸有点红：“我叫顾清宁，青石村村长顾德贵是我爸。我爸妈非要我嫁给县供销社的韩志明，可我不愿意。你就帮我演个戏，就说你是我对象，事成之后我给你二十块钱，怎么样？”
二十块钱！陈远舟心动了。那可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看他犹豫，顾清宁又说：“就今天一天，骗过我爸妈就行。”
雨渐渐小了，青石寺外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格外翠绿。陈远舟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急切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02
顾家的院子很大，青砖黛瓦的老房子看着就气派。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这时节正开着火红的花。
“爸，妈，我回来了！”顾清宁拉着陈远舟进了堂屋。
顾德贵正在喝茶，见女儿带了个陌生男人回来，放下茶杯：“清宁，这位是？”
“这是陈远舟，我在师范学校认识的，现在在县文化馆工作。”顾清宁说得很自然，“我们处了有半年了。”
刘翠芳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哎呀，清宁你这孩子，有对象了也不早说！小伙子，快坐快坐！”
陈远舟局促地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顾德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小陈是吧？文化馆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还没等陈远舟开口，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韩志明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提着两瓶汾酒。一进门看到陈远舟，脸色就变了。
“顾叔，刘姨，我来看看你们。”韩志明把酒放在桌上，故意大声说，“这两瓶可是正宗的汾酒，供销社内部价，市面上买不到的。”
顾德贵笑着接过：“小韩有心了。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清宁的对象陈远舟。”
韩志明皮笑肉不笑：“哦？不知道陈同志在哪里高就？”
“县文化馆。”陈远舟硬着头皮说。
“文化馆好啊，”韩志明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不知道陈同志是什么编制？我在供销社是正式工，一个月八十六块五，还有各种补贴。文化馆的待遇应该也不错吧？”
陈远舟正想说话，顾清宁突然站起来：“远舟哥是临时工又怎么了？他有才华，会写诗，还会画画。人不能光看眼前那点工资！”
“会写诗？会画画？”韩志明冷笑一声，“清宁啊，诗能当饭吃吗？画能换钱花吗？跟着他，你以后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刘翠芳赶紧打圆场：“都别说了，来来来，吃饭吃饭。”
饭桌上，韩志明不停地炫耀自己的“本事”，一会儿说供销社要提拔他当副主任，一会儿说县里有领导赏识他。陈远舟默默吃饭，偶尔抬头看看顾清宁，她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碰，都不好意思地移开了。
03
那天之后，为了不露馅，陈远舟不得不经常来青石村。每次来，顾清宁都会塞给他十块钱当“演出费”。
“这钱我不能要。”陈远舟第三次推开她递过来的钱。
“说好的，你得拿着。”顾清宁硬塞给他，“再说了，你来回跑也要路费的。”
两人经常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碰面。槐树有上百年了，树冠像把巨伞，夏天坐在树下特别凉快。
有一次，陈远舟看到顾清宁在给一个小男孩补课。那孩子家里穷，交不起两块五的书本费，顾清宁悄悄帮他垫了。
“你人真好。”陈远舟说。
顾清宁笑了：“哪有什么好不好的，看着这些孩子，就想起我小时候。我爸虽然是村长，可那时候家里也不富裕。”
陈远舟这才知道，顾清宁虽然是村长女儿，可一点架子都没有。她在村小学教二年级，一个月工资只有四十八块，比县城代课老师还少。
“你为什么不去县城教书？”陈远舟问。
“村里的孩子更需要老师。”顾清宁看着远处的稻田，“你呢？在印刷厂做临时工，有什么打算？”
陈远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清宁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早就知道了？”
“嗯，第二次你来的时候，手上有油墨印子。”顾清宁笑着说，“文化馆的人可不会有这个。”
陈远舟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就是想攒点钱，以后去南方闯闯。听说那边机会多，深圳到处都在招工。”
“南方……”顾清宁若有所思，“我爸总想让我嫁个铁饭碗，说女孩子要稳定。可我觉得，人活着不能只看眼前。”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子里炊烟袅袅，不远处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就在这时，陈远舟突然说：“清宁，其实韩志明这个人……”
“怎么了？”顾清宁转过头看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这人不太对劲。”陈远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印刷厂听说过一些关于韩志明的传闻，说他手脚不干净，可没有证据，他也不好乱说。
04
三个月过去了，陈远舟和顾清宁的“假扮”越来越像真的了。
这天，陈远舟照常骑车来青石村。刚到村口，他就看到顾家门口停着一辆桑塔纳。这年头，小轿车在农村可是稀罕物，整个青石村也没几个人坐过。
他推着自行车走近，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到顾清宁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正准备上车。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手上还戴着金表。
陈远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那个说不愿意为物质委屈自己的姑娘，终究还是……
他躲在墙角，听到顾德贵的声音：“张老板，清宁这孩子没出过远门，到了你厂里，你多照顾着点。”
“顾村长放心，清宁这么聪明的姑娘，在我们厂肯定有前途。一个月一百五十块的工资，在县里也算高的了。”
一百五十块！陈远舟苦笑，这是他在印刷厂干半年都挣不到的钱。
他转身要走，却被顾清宁看到了。
“远舟！”她喊了一声，提着裙摆跑过来。
“你去吧，我就是路过。”陈远舟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都明白。”陈远舟推着自行车就走。
顾清宁追上来，拉住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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