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八月的暑热如蒸笼般压在每个人身上，酒店包厢里觥筹交错，亲友满座。
刘俊杰看着舅舅许建军从西装内侧掏出那个厚厚的红包，在众人面前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俊杰啊，舅舅这次给你包了个大红包，整整两万块！考上清华就是不一样！"
掌声雷动，羡慕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刘俊杰接过红包的那一刻，手指触摸到的厚度让他心生疑惑——这触感，怎么有些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红包一角，偷偷瞥了一眼，瞬间惊得差点脱口而出。
这哪里是两万块？分明就是……
01
刘俊杰永远记得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683分，全省排名前五十。
村里的大喇叭响了整整一下午，播放着他考上清华大学的消息。
邻居们纷纷涌出家门，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刘春兰大娘拉着他的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俊杰啊，你真是咱们村的骄傲！你爸妈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提起父母，刘俊杰的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三年前那场车祸夺走了他们的生命，也让这个原本温暖的家庭支离破破。从那以后，他就跟着奶奶陈桂芳相依为命，靠着微薄的低保和奶奶捡废品的收入艰难度日。
"奶奶，我考上了！"他冲进家门，声音有些哽咽。
陈桂芳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听到这话，手中的青菜掉了一地。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泪水："好孩子，好孩子啊……你爸妈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舅舅许建军就开着他的奔驰轿车赶了过来。
车子停在破旧的院门口，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许建军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息。
"俊杰！我就知道你能行！"许建军大步走进院子，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清华大学啊，咱们老许家祖坟冒青烟了！"
陈桂芳赶紧起身迎接："建军啊，你怎么来了？路远着呢。"
"妈，俊杰考上清华，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能不来吗？"许建军环视了一圈破旧的院落，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俊杰，舅舅决定了，一定要给你办一场像样的升学宴！"
刘俊杰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舅舅，不用这么麻烦的，家里条件……"
"什么条件不条件的！"许建军挥挥手，语气豪爽，"你考上清华，这是给咱们整个家族长脸的事！升学宴必须办，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喂，金汇大酒店吗？我要订你们最好的包厢，对，就是那个能坐三十桌的牡丹厅……什么？要提前一个月预约？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建军集团的许建军！"
陈桂芳在一旁听着，脸色有些发白："建军啊，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
"妈，您就别操心了！"许建军挂断电话，拍拍胸脯，"钱的事我来解决！俊杰是咱们家的希望，这点投资算什么？"
他走到刘俊杰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俊杰，你放心，舅舅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家出了个清华大学生！"
看着舅舅意气风发的样子，刘俊杰心中涌起一阵温暖，但同时也有些不安。
他知道舅舅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开了个小型建筑公司，但真的有钱办这么大的宴席吗？
02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建军几乎每天都要来一趟，张罗着升学宴的各种事宜。
他像个总指挥一样，指挥着一切。请柬要用最好的纸张，菜单要选最豪华的标准，就连座位安排都要反复斟酌。
"俊杰啊，你看这个请柬怎么样？烫金的，高档吧？"许建军拿着刚印好的请柬在刘俊杰面前炫耀，"我特意找的市里最好的印刷厂，一张请柬就要二十块钱呢！"
刘俊杰接过请柬，触手温润，上面的烫金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请柬的措辞也很考究：
"谨定于2024年8月18日在金汇大酒店牡丹厅为小侄刘俊杰金榜题名、喜中清华举办升学宴，恭请光临指导。"
落款是：许建军携全家敬邀。
"舅舅，这样会不会太……"刘俊杰有些担心。
"什么太不太的？"许建军不以为然，"咱们家出了个清华大学生，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知道吗，我已经通知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连我的生意伙伴们都要来！"
陈桂芳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深："建军啊，这得花多少钱啊？要不咱们简单办办就行了……"
"妈，您就别操心了！"许建军摆摆手，"钱我有的是！再说了，这不光是为俊杰办的，也是为了咱们家的面子！"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告诉您，我最近接了个大工程，市政府的项目，利润少说也有几百万！这点钱算什么？"
听到这话，陈桂芳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但刘俊杰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偷偷观察过舅舅的表情，发现许建军虽然表面上豪爽大方，但眼神深处总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特别是接电话的时候，许建军总是走到院子的角落，压低声音，神色紧张。
有一次，刘俊杰无意中听到了几句话：
"再宽限几天行吗？工程款马上就到账了……什么？不行？你们也太不通人情了！"
许建军挂断电话后，脸色阴沉得吓人，但看到刘俊杰走过来，又立刻恢复了笑容："俊杰啊，舅舅在跟客户谈生意呢，大项目，大项目！"
刘俊杰点点头，心中却疑虑重重。
升学宴的日期越来越近，许建军的话也越来越大。
"俊杰啊，舅舅跟你说，这次升学宴我要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许建军坐在院子里，点燃一根烟，神情有些飘忽，"特别是那些平时看不起咱们家的人，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许家也是有出息的！"
"舅舅，您说的那些人是……"
"还能有谁？"许建军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你姨夫赵建明那一家子！平时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还在背后说我这个建筑公司是皮包公司！这次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说着，他掏出手机，调出一个银行短信截图给刘俊杰看："你看看，舅舅的账户里还有这么多钱呢！办个升学宴算什么？"
刘俊杰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余额确实不少，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银行短信的时间，好像是一个月之前的。
03
升学宴的前一周，许建军的行为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开始频繁地接电话，而且总是神神秘秘的。每次接电话，他都要走到院子外面，压低声音，表情紧张。
有一天晚上，刘俊杰去厨房倒水，无意中看到舅舅坐在院子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月光洒在许建军的脸上，那种焦虑和无助的表情让刘俊杰心头一紧。
"舅舅，您还没睡啊？"刘俊杰走过去。
许建军被吓了一跳，赶紧收起手机："啊，俊杰啊，你怎么还没睡？"
"喝口水。舅舅，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什么心事？没有啊！"许建军强挤出一个笑容，"舅舅就是在想升学宴的事，想让它办得更完美一些。"
他站起身，拍拍刘俊杰的肩膀："俊杰啊，你放心，舅舅一定会给你一个最难忘的升学宴！到时候，舅舅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一个大红包！"
"舅舅，您已经为我花了这么多钱了，红包就算了吧……"
"那怎么行？"许建军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升学宴上，长辈给晚辈红包是传统！而且舅舅我说话算话，既然说了要给你大红包，就一定会给！"
他神秘地笑了笑："告诉你，舅舅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大红包，到时候一定会让所有人都羡慕你！"
刘俊杰看着舅舅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第二天，陈桂芳找到刘俊杰，脸上写满了担忧："俊杰啊，奶奶觉得你舅舅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了，奶奶？"
"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到他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是在跟人吵架。"陈桂芳压低声音，"我听到他说什么'再给我几天时间'、'马上就能还上'之类的话。"
刘俊杰的心一沉："奶奶，您听清楚了吗？"
"没听全，但是感觉不太好。"陈桂芳叹了口气，"你舅舅这些年虽然做生意，但我总觉得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上次过年的时候，你舅妈悄悄跟我说，家里的日子其实挺紧的。"
这个消息让刘俊杰更加担心了。
他开始留意舅舅的一举一动，发现了更多奇怪的地方。
许建军的手机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响一次，而且铃声一响，他的脸色就会变得紧张。
有时候，他会故意走得很远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总是满头大汗。
最奇怪的是，许建军开始向亲戚们借钱了。
刘俊杰亲眼看到舅舅给二叔许建华打电话："二哥，能不能先借我五万块钱应急？工程款下个月就到账了……什么？你也紧张？那算了，算了。"
挂断电话后，许建军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但是第二天，当有邻居问起升学宴的事时，许建军又恢复了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态："放心吧，我许建军办事，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这次升学宴，绝对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刘俊杰看着舅舅这种强撑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开始怀疑，这场豪华的升学宴，舅舅是不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04
升学宴的前三天，许建军突然消失了。
陈桂芳等了一整天都没等到他，打电话也是关机状态。
"俊杰啊，你舅舅不会出什么事吧？"陈桂芳坐在门槛上，脸上写满了担忧。
刘俊杰也很着急，他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县城，去舅舅的公司，去他常去的茶馆，甚至去了他的几个朋友家，都没有找到人。
正当他们焦急万分的时候，许建军回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黄色。
许建军推开院门走进来，脸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舅舅！您去哪里了？我们都担心死了！"刘俊杰赶紧迎上去。
"没事，没事。"许建军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舅舅去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陈桂芳也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建军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妈，我没事。"许建军勉强笑了笑，"就是这几天有点忙。"
他看了看刘俊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俊杰啊，升学宴还有三天就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舅舅，其实我觉得……"刘俊杰想说要不就取消算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舅舅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如果这时候提出取消升学宴，可能会让他彻底崩溃。
"你觉得什么？"许建军紧张地问。
"我觉得能有舅舅您这样的亲人，我很幸福。"刘俊杰最终选择了这样回答。
听到这话，许建军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又被某种坚决的情绪取代："俊杰，你放心，舅舅一定会给你一个最难忘的升学宴！"
那天晚上，刘俊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透过窗户看到院子里还亮着灯，许建军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堆纸张，似乎在算什么账。
月光很亮，照在舅舅的背影上，显得格外孤独。
刘俊杰看到舅舅不时地抬手擦拭眼角，那个动作让他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许建军就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
他打电话确认酒店的安排，检查菜单，联系司仪，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过问。
"俊杰啊，明天就是你的大日子了！"许建军拉着刘俊杰的手，眼中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舅舅向你保证，明天会有一个大惊喜等着你！"
"什么惊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许建军神秘地笑了笑，"舅舅这次真的是下了血本，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许家的孩子有多出息！"
说着，他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在刘俊杰面前晃了晃："看到没有？舅舅专门为你准备的！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
刘俊杰看着那个红包，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那个红包确实很厚，但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05
升学宴当天，金汇大酒店牡丹厅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
大红的横幅上写着"热烈祝贺刘俊杰金榜题名考入清华大学"，两侧还挂着对联："十年寒窗终成就，一朝金榜题名时。"
许建军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在门口迎接客人，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哎呀，建军兄弟，恭喜恭喜啊！"来客们纷纷上前握手祝贺。
"哪里哪里，都是俊杰争气！"许建军笑得合不拢嘴，"来来来，里面请！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
陈桂芳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上衣，虽然脸上也挂着笑容，但眼中的担忧从未消散。
刘俊杰站在舅舅身边，接受着亲朋好友的祝贺，心中却五味杂陈。
"俊杰啊，真了不起！清华大学！"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他能考上好大学！"
"建军，你这个外甥真是给你长脸了！"
赞美声不绝于耳，许建军的腰板越挺越直。
宴席开始后，许建军站起来致辞："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参加俊杰的升学宴！俊杰能考上清华大学，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掌声雷动。
"俊杰从小就是个好孩子，虽然父母早逝，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今天他能有这样的成就，我这个当舅舅的比谁都高兴！"
许建军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闪烁着泪光。
"所以，我决定给俊杰一个大红包，作为对他的奖励！"
说着，他从西装内侧掏出了那个厚厚的红包，高高举起。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红包上。
"大家看看，这个红包有多厚！"许建军的声音洪亮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我给俊杰包了整整两万块钱！"
"哇！两万！"
"建军真是大方！"
"这孩子太幸福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羡慕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刘俊杰。
刘俊杰看着舅舅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心中的不安达到了极点。
他接过红包的那一刻，手指触摸到的厚度让他心生疑惑。
这个红包确实很厚，但是那种厚度……怎么感觉不太像钞票？
更像是……纸张？
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红包的重量，发现它比想象中要轻很多。
两万块钱的重量，绝对不会是这样的。
刘俊杰偷偷瞥了一眼舅舅，发现许建军正紧张地看着他，眼中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那一刻，刘俊杰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谢谢舅舅，我一定好好珍惜这份心意。"
"好好好！"许建军如释重负，"俊杰啊，你可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可别忘了舅舅！"
宴席继续进行着，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但刘俊杰的心却越来越沉重，那个红包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他知道，舅舅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但为了给他面子，为了维护家族的尊严，依然坚持要办这场豪华的升学宴。
那个红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