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猛强：秦腔（除魅版）

秦腔（除魅版）

（根据中学课文贾平凹《秦腔》改写）

八百里秦川，

以西安为界，

咸阳、兴平、武功、周至、凤翔、长武、岐山、宝鸡……两个专区几十个县为西府，

三原、泾阳、高陵、户县、合阳、大荔、韩城、白水……一个专区十几个县为东府，

秦腔牌emo，

就原产自西府！！！

在西府，

民性都是敦厚人设，

说话多用去声，

一律咬字沉重，

对话如吵架一般，

哭丧又一呼三叹，

呐喊远人更是特殊，

前声拖十二分的长，

末了才极快地道出内容！！！

由于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

使这里的人们，

都非常适合，

秦腔牌emo，

从此，

都成了，

这方面的天才！！！

不管是，

男的，

女的，

老的，

少的，

都可以来一个！！！

（5）

可以说，

几乎成了，

这边的人儿的，

一个标配，

不会的，

都不好意思说自己，

是西府的！！！

（6）

而且！！

会来个秦腔牌emo，

也成了这儿，

做人最体面的事，

任何男女，

都得会来个秦腔牌emo，

特别是关键时刻给那些掌握命运的老爷们秀一下，

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7）

可以说，

大凡有出息的，

是个人才的，

没有哪个，

未曾登过台，

献过丑，

耍过给人看！！！

（8）

而且，

绝不可以，

鱼目混珠，

瞒天过海，

浑水摸鱼，

滥竽充数！！！

因为这儿人人都是专家！！！

（9）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

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

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

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

对于emo，

都是刚需！！！

（10）

秦腔牌emo，

就是像，

专门为这儿的农民，

发明的，

有事没事，

emo一下更健康，

也是他们大苦中的一种大乐！！！

（11）

当老牛木犁疙瘩绳，

在田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立在犁沟里，

来一份秦腔牌emo，

大喊大叫一下，

那心肝脾肺，

关关节节的困乏，

便一尽儿涤荡而净，

重新变得美滋滋！！！

（12）

秦腔牌emo，

和“西凤”白酒，

长线辣子，

大叶卷烟，

牛肉泡馍，

一起构成了，

这儿的人们的，

五种最有灵魂的东西！！！

（13）

若与那些年长的农民私聊，

这些像生活在洞穴的，

甚至可以想象的，

那种传说的，

最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

就是每天都有这五道菜！！

（14）

而且！！

无论如何，

一定得有一盘，

秦腔牌emo，

这种，

必上菜！！！

（15）

他们通过辛勤劳作，

可以有源源不断，

吃不完的物质粮食，

但是，

秦腔牌emo，

几乎就是他们，

唯一的，

或者最重要的，

精神食粮！！！

（16）

他们教育自己的儿女，

不是像那种，

粉墨登场的，

哲学王子们，

搞的那一套！！！

包括幼崽们，

也听不到祖母们讲的什么，

谎话连篇的童话，

而只有一字一板的，

秦腔牌emo！！

（17）

这儿的人们，

大都不识字，

却无师自通，

出奇地，

能一本一本，

整套背诵出，

那些秦腔牌emo的，

歌词！！！

有了秦腔牌emo，

这些身上都有很多能量的，

不管是正能量，

还是负能量，

便有排泄的方法！！！

像高兴了，

可以来个那种，

“快板”型的emo，

让自己高兴得像被烈性炸药炸了一样，

整个身心粉碎在天空！！

而痛苦了，

可以来个那种，

“慢板”型的emo，

一顿揪心裂肠的输出，

也可以表现出，

非常有情有味的美来！！！

（21）

当这些人，

在收获时节的土场上，

在月在中天的庄院里，

用秦腔牌emo，

大吼大叫，

也像一个个，

天然的，

精神病文人！！！

（22）

我曾经在西府，

鬼混了两个秋冬，

所到之处，

村村都有，

那种叫做戏班的，

专门供应秦腔牌emo的场所！！

（23）

在黎明或黄昏时分，

一个人独自到田野去，

远远望着天幕下，

一个一个山包一样隆起的，

十三个朝代帝王的陵墓！！！

（24）

细细辨认田埂上，

荒草中，

那一截截汉唐时期石碑上的残字，

那些高高的土屋的窗口里，

忽然飘出一阵冗长的二胡声，

几声雄壮的秦腔牌emo，

常常让我整个人都蚌埠不住！！！

（25）

感觉像那，

村口的土尘里，

一头叫驴的打滚，

那么有力，

也感觉，

自已胸中，

像有一股，

强大的气流，

就要喷涌而出！！！

（26）

而每到农闲的夜里，

于村中听到几声锣响，

就是那些，

表演秦腔牌emo的，

又开始了！！

表演者们，

都集合在那些古寺庙里！！！

（27）

一套emo下来，

吹、拉、弹、奏、翻、打、念、唱，

提袍甩袖，

吹胡瞪眼，

就把古寺庙变成了，

古今真乐府，

天地大梨园！！！

（28）

负责指导的，

往往是那种，

老一辈，

专玩，

秦腔牌emo的，

资深玩家，

绝对权威！！！

（29）

表演的，

则常常是一家几口，

夫妻，

父子，

公公儿媳，

全都，

一起上！！！

（30）

按秦川的风俗，

父和子不能不有其序，

爷和孙却可以无道，

弟与哥嫂可以嬉闹无常，

兄与弟媳则无正事不能多言！！！

（31）

但是，

一到台上，

在这种秦腔牌emo面前，

就人人平等，

一切都可以重新乱套，

兄可以拜弟媳为帅为将，

子可以将老父绳绑索捆！！！

让大家都重新变成非常会玩！！！

（32）

寺庙里表演到什么时候，

都有观众，

有抱着二尺长的烟袋的老者，

有趴满窗台的孩子，

倘若庙里一个跟斗未翻起，

窗外也会哇的一声喝倒彩，

表演的就会出来骂一声，

谁敢说这个emo不好赶紧滚蛋！！！！

（33）

那些来一起体验emo的，

就死死抓住窗台不肯滚，

连声讨好，

说，

emo得好，

emo得好，

真是太会emo了，

niubility！！！！

（34）

更有殷勤的，

赶紧跑回去，

偷拿了红薯、土豆，

在火堆里煨熟给那些表演的作夜宵，

让他们一边大快朵颐精神食粮，

一边狼吞虎咽物质食粮，

以进屋求得一个vip位子！！！

（35）

表演到三更鸡叫，

月儿偏西，

演员们散了，

孩子们还围着火堆弯腰踢腿，

学那一招一式，

似也都在争取早日成为，

那种秦腔牌emo达人！！！

（36）

一年十二个月，

正月元宵日，

二月龙抬头，

三月三，

四月四，

五月五日过端午！！

（37）

六月六日晒丝绸，

七月过半，

八月中秋，

九月初九，

十月一日，

再是那腊月五豆，

腊八，

二十三……

（38）

月月有节，

三月一会，

都要来一场，

全村性的，

集体emo！！！

大家也都，

总是扳着指头，

盼那日期，

肾上腺的激素也因此一直飙得很高！！！

（39）

而搞那种像是精神公厕的，

集体排泄的地方，

也是全村人的共同事业，

大家宁肯少吃少穿，

也要筹资积款，

买上好的木石，

请技艺高强的工匠来修筑！！！

（40）

村子富不富，

就比那种像精神公厕的地方，

阔不阔！！

然后一有节目，

半下午，

人就扛凳子去占位，

未等开始，

台下坐的、站的人头攒拥，

台两边阶上立的卧的密密麻麻都是顽童！！！

（41）

那锣鼓就叮叮咣咣地闹台，

似乎整个世界要开始天翻地覆了！！

各类小吃趁机摆开，

一个食摊上一盏马灯，

花生、瓜子、糖果、烟卷、油茶、麻花、烧鸡、煎饼，

长一声短一声叫卖不绝！！！

也是既满足大家的精神需求，

又满足大家的物质需求！！！

（42）

但锣鼓还在一直敲打，

大幕却总是不拉，

要是表演的，

偶尔从幕边往下望望，

下边就喊，

快开始呀，

快开始呀，

赶快emo呀，

场子都满了！！！

傻逼！！！

（43）

表演的就会说，

马上，

马上，

然后放下帷幕，

继续叮叮咣咣不停！！

台下就乱了，

那些浑身都是能量的，

不靠那种秦腔牌emo，

发泄，

就要靠其他方式，

发泄！！！

（44）

比如，

后边的就会喊前边的坐下，

前边的就会跟后边，

展开高深的辩论，

喊后边的，

为什么不说最前边立着的！！

（45）

还有，

场外大声叫着亲朋子女名字的，

问还有没有坐的，

场内就会有锐声回应，

那种其他人不会告诉他的，

让他赶快进来！！

（46）

也有，

要吃煎饼的，

喊熟人去买一个，

熟人买了站在场外一扬手，

骂一声，

就像神枪手，

隔人头甩去，

就不偏不倚击中目标的！！！

（47）

以及有，

左边的喊右边的踩了他的脚，

右边的叫左边的挤了他的腰，

一个说，

狗年快完了，

你还叫啥哩？？

一个说，

猪年还没到，

你便拱开了！！！

（48）

恶言相向，

撕成一团，

外边的便趁机而入，

一时四边向里挤，

里边向外扛，

人的旋涡涌起，

如四月的麦田起风，

根儿不动，

头身一会儿倒西，

一会儿倒东，

喊声、骂声、哭声一片！！！

台上还没有开始emo，

台下已经一片emo！！！

（49）

而有拼命挤将出来的，

一出来方觉世界偌大，

身体胖肿，

但差不多却，

光了脚，

乱了头发！！！

（50）

这时大幕又一挑，

站出个表演团的头儿，

大喊赶快维持秩序，

emo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立即就有一两个，

所谓“二杆子”人物，

跳出来！！！

（51）

这类人物多是头脑简单，

四肢发达，

却十二分忠诚于秦腔牌emo，

此时便拿了树条儿

哪里人挤，

哪里打去，

如凶神恶煞一般！！！

（52）

人人恨骂这些人，

人人又都盼有这些人，

叫他们秦腔牌emo宪兵！！

宪兵者忠于职责，

虽然彻夜不得看戏，

但大家一夜满足了，

他们也就满足了一夜！！！

（53）

终于台上锣鼓停了，

大幕拉开，

表演的出场了，

但不管男的女的，

出来偏偏不面对观众，

一律背身掩面！！！

（54）

比如，

女的就碎步后移，

水上漂一样，

台下就叫，

瞧那腰身，

那肩头，

一身emo的戏哟！！！

（55）

而男的，

就摇那帽翎，

一会双摇，

一会单摇，

一边上下飞闪，

一边纹丝不动，

台下便叫，

绝了！！

绝了！！

卧槽！！！

（56）

而等到那角色儿猛一转身，

头一高扬，

一声高叫，

声如炸雷，

哗啷啷直从人们头顶碾过，

全场又纷纷一个冷战，

从头到脚，

仿佛突然什么都通了！！！

（57）

如果是演《救裴生》，

这段emo，

那慧娘站在台中往下蹲，

慢慢地，

慢慢地，

蹲下去，

全场人头还会也矮下去半尺，

慢慢地，

慢慢地，

再站起来，

全场人的脖子还会再全拉长起来！！！

仿佛已经都进入同一个频道！！！

（58）

这儿的人们，

口味也很特殊，

他们不喜欢看生的emo戏，

只喜欢看熟的emo戏，

一腔一调都会背，

哪个表演的emo得好，

就摇头晃脑跟着开腔，

哪个演员emo姿势不对，

台下就有人立即纠正！！！

（59）

说穿了，

看秦腔牌emo，

就是，

不图新鲜，

只求过过瘾！！！

（60）

值得一说的是，

一次秦腔牌emo表演，

既是一次表演者亮相，

也是一次表演者，

受村人评论的考场！！！

（61）

每每角色一出场，

台下就一片嘁嘁喳喳，

这是谁的儿子，

谁的女儿，

谁的媳妇，

娘家何处？？

（62）

于是乎，

看一场emo表演，

也能看出，

谁有出息，

谁没能耐，

一下子就有了定论！！！

反正均以戏曲学院表演专业为标准！！！

有好多外村的人来提亲说媒的，

甚至总是在这个黄金段进行！！！

（63）

秦腔牌emo，

在这块土地上，

有着神圣的，

不可动摇的基础！！

凡是到这些村庄去下乡，

到这些人家去做客，

他们最高级别的接待就是陪着体验一场秦腔牌emo！！！

（64）

实在没有碰到逢年过节，

他们就会合家一起亲自来一段，

仿佛人人都是艺人，

而且你只能点头称好，

不能耻笑，

甚至不能有一点不入神的表示！！

（65）

这些一生，

生活在，

一个小世界的，

最崇敬的只有两种人，

一是国家领导人，

一是那种秦腔牌emo大神！！

（66）

所以，

在任何地方，

即使那些表演emo的大神没有在场，

只要发现是大神的父母，

去商店买油是不必排队的，

进饭馆吃饭是会有座位的，

就是在半路上挡车，

只要喊一声我是某某的什么，

司机也便要嘎地停下！！！

（67）

但是，

谁要敢侮辱这种秦腔牌emo，

大家就要，

拼死拼活地，

和你辩论，

甚至大打出手，

用暴力使你这条狗，

永远记住教训！！！

（68）

秦人自古是，

大苦大乐之民众，

这种大喊大叫的，

秦腔牌emo，

像是一种天赐的礼物！！！

（69）

村村户户，

过红白丧喜，

一般都要，

包一台秦腔牌emo，

生以秦腔牌emo欢迎，

死以秦腔牌emo送别！！！

（70）

秦腔牌emo，

也像他们生活中的，

如同阳光空气水，

一样的东西，

在各种发泄能量的方法里，

这种还有一点点造型的，

算是比较高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