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末,日本开启对亚洲大陆的殖民侵略活动,为之摇旗呐喊 的“东洋史学”也随之兴起。领军人物之一白鸟库吉提出“南北对立” 论,将中国大体按长城沿线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部为汉人建立的“支那”,北部由匈奴、月氏等占据,汉人与北方民族的对立冲突是历史主旋律。该观点将中国强行肢解为两部分,配合日本对东北亚地区,尤其是中国和朝鲜的侵略扩张。
肢解历史中国
在白鸟库吉的“南北对立”论中,中国古代的民族关系表现为北方民族和汉族之间的冲突与对抗。早在1900 年“东洋史学”刚刚兴起之时,白鸟库吉就在《中国北部古民族种类考证》 一文中将匈奴、东 胡、鲜卑、乌桓等北方民族称为“北狄”,与所谓汉人建立的“中国” 对立,认为从汉朝至清朝的漫长历史中,“两个人种之间呈现的敌对关系是没有变化的”,并且“北狄”是“在中国不断变迁发展的过程中,直接或间接给予影响的势力”。
此后,白鸟库吉又将“北狄”细分为位于中国东北及西伯利亚地区的“通古斯种”(包括女真、满族)、位于长城以北的“蒙古种”(蒙 古族)和位于西域、中亚一带的“突厥种”(包括匈奴、突厥、回鹘 等),并认为契丹和鲜卑属于“杂种”。他将这些民族的性格定义为 “武”,将汉族的民族性格视为“文”,认为二者以长城为界不断发生政治与文化冲突。 1926 年,白鸟库吉发表《关于东洋史中的南北对立》 一文,正式提出“南北对立”论:“这些年我提出一个看法,决定今日东洋史发展一贯大势的根本因素,就是南北两大势力的对立。在古代是以汉族为代表的南方势力,与统称为‘北狄’的北方势力,两者一兴一废、一张一弛,循环往复,带动了周边势力的离合与集散,成为东洋史发展的主轴。”白鸟库吉片面将民族冲突视为中国古代历史的发展主线,无视中国古代王朝的“大一统”传统,更忽视各民族交流融合的历史事实。
实际上,尽管不同民族政权之间的冲突客观存在,但在“大一统” 观念影响下,中国古代北方民族的政权认知,逐渐统合于“中国”认同之下,并非“各自为政”。在汉代,匈奴虽未明言“中国”认同,但其政权认同已经超越北方草原地区,囊括中原地区。南北朝时期,鲜卑各部放弃建立草原政权的努力,转而南下建立中原式政权。至北魏孝文帝,更是更定“水德”,并进行全面改革,其正统性得到汉族士人广泛认可。
其后,辽、金、元、清等由北方民族建立的王朝,无不自承“中国”正统,认为自身是中国朝代更迭的组成部分。如辽朝继承五代石晋之“金德”,以“水德”自居。金朝时,金章宗曾组织关于应继承 哪个王朝正统的讨论,最终决定“更定德运为土”,“以继亡宋火行之 绝”。宋亡之后,历朝未再定德运。但元朝文臣中与民间向有元为“水 德”的说法流传,并且官方层面以“复线正统观”视辽、宋、金三朝 皆为正统,形成超越传统正统观的“中华一统”思想。清朝则继承明 朝正统,将自身列入中国正统谱系。上述现象正是“中国”认同逐渐巩固的直接反映。“南北对立”论无视各民族共同参与建构“中国”认同的历史事实,本质上是对历史中国的肢解。
分裂中华民族
白鸟库吉将北方民族的性格定性为“武”,并非单纯赞誉,而是将之视为野蛮的象征,认为北方民族是“不知怜悯他人,只依靠武力的武士”。与之相比,他认为汉文明像“沙漠中的绿洲,又像万绿丛中的一朵花”,在文明发展水平上占据优势。因此,在白鸟库吉笔下,南、 北两大民族势力之间的冲突是“文明”与“野蛮”的对抗。此观念曲解中国古代各民族文化的特征,无视各民族文化相互交融、共建中华文化的历史进程,将中华民族简单粗暴地进行二元割裂。
在此基础上,白鸟库吉又提出“中国文明停滞”的观点。他认为,尽管汉民族文化发展水平更高,但其“国性”的根本特征是“保守固陋”,断言“汉民族保守的倾向是戎狄造成的”。理由是,面对北方民族的进攻,为了不丧失自身的固有特性和文化传统,汉族必须千方百计地保存传统文化,北方民族进攻越激烈、越频繁,保守主义倾向就越明显,汉民族故步自封的趋势就越鲜明。而北方民族在南下的过程中,又会被汉民族所同化,“感染了汉民族的命运观和懒惰柔弱的风气”,逐渐变得软弱无能。而汉民族在对抗的过程中,由于文化优势产生“尊大”风气,傲慢地蔑视其他民族,助长了保守与落后性。白鸟库吉进而断言:中华文明在“南北对抗”中陷入停滞,“四千年来都是如此”,这也是中国在近代走向衰败的根本原因。
白鸟库吉的观察视角基于近代西方民族理论,关注人群内部的血缘纽带和不同生活空间所带来的文化冲突,强调不同人群的异质性, 不适用于分析中国古代的民族关系。中国古代各民族虽然在生活地域和风俗习惯上存在差异,但没有形成片面强调人我之异的民族认知。 历史上,北方各民族往往通过对祖先的追认,逐渐形成与华夏族群共 同的祖先追忆,最终形成中华民族认同,例如《史记》记载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十六国时期,匈奴祖述夏后氏,慕容鲜卑祖述有熊氏或高辛氏,羌人祖述有虞氏,氐人祖述吕望,北魏时期拓跋 鲜卑祖述黄帝,北周时宇文鲜卑祖述炎帝神农氏,均展现“华夷共祖” 的认识。中原虽然存在“华夷之辨”思想,但其核心在文野分际,而非地域人群。春秋时期,孔子即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又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表现出鲜明的以文化区别人群的 意识,因此方有后世韩愈“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之语。各民族之间的文化交融才是中华民族发展 的原生动力。
虽然各民族政权之间冲突时有发生,但是各民族深度交融、共同建构中国认同,才是中国古代民族关系发展的主旋律。“南北对立”论 以对立视角考察中国古代民族关系,陷入片面关注各民族之间“对抗” 的窠臼,没有触及中国古代民族关系的本质。
服务日本侵略扩张
“南北对立”论以“对抗”与“冲突”视角观察中国古代民族关系,不可避免地滑向对中国历史上两个“一体”的解构:先以“南北” 两大民族势力二元对抗解构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进而解构历史中国 以及历史上各民族政权之间的政治一体。
在日本侵略亚洲大陆的背景下,“南北对立”论的政治色彩愈加浓厚,逐步发展为一套系统的殖民侵略理论。白鸟库吉首先将“南北对立”、“文明停滞”视为亚洲大陆乃至世界历史的普遍规律,而日本却超脱其外。他认为,从地理角度看,日本是岛国,与亚洲大陆没有地理接触且距离较近,既没受到“南北对抗”的影响,又可以近距离吸收大陆优秀文化。而且,日本人是与朝鲜人、蒙古人、“满洲人”、土耳其人、匈牙利人一样的“乌拉尔 ·阿尔泰种”,继承了这些北方民族勇敢尚武的优良品质,但又没有被汉族同化,因而并没有保守性,所以日本人具有“特殊的血统上的美质”。日本“在与西洋文明接触之前,就已经具有了成为亚细亚唯一文明国的资格”,这就是所谓的“日本优越”论或“日本特殊”论。白鸟库吉进一步断言,20 世纪初期亚洲“发生的种种国际问题及其纷争,基本上都与亚洲范围内英国与俄 国的南北对立有关”,而中华文明陷入“停滞”后,“优越”的日本理应肩负起解决国际纷争的“职责”。他认为,日本对中国的侵略与历史上匈奴、月氏等向西方迁徙的性质相同,属于东西方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即所谓“东西交涉”。因此,对于中国来说,“日本并不是征服者,而是组织者,那是日本的义务,也是日本的权利”。白鸟库吉甚至妄言,“东亚如果没有日本强大的势力,中国和蒙古一定会在英国和俄国的苛刻压迫下走向灭亡的道路,定会成为南北势力争霸纠葛之地”。
七七事变后, 白鸟库吉更是迫不及待地宣称,“日本国民兼具亚洲北方民族的长处即‘武’和南方民族的特征即‘文’。不言而喻的是, 这样文武兼备的卓越国民,一旦得之时运,便可以展开划时代的伟大活动。日清战争后日本民族向大陆的发展,特别是这次的支那事变, 就是最为显著的体现”。可见,他的真正目的是把日本对亚洲大陆的野蛮侵略,粉饰为将“文武兼备”的“优越”日本民族文化传播到亚洲 大陆的“伟大活动”,其为殖民扩张服务的动机昭然若揭。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南北对立”论在日本学界的影响力并未随战争结束而消散,其与魏特夫“征服王朝”论相结合,衍生出一系列相关学说——如江上波夫的“骑马民族征服王朝”论,田村实造、 岛田正郎等人的“北亚史”研究,以及森安孝夫、杉山正明等人的 “中央欧亚史”研究等。对于这类鼓吹“汉”与“非汉”人群二元划分和中国南北文化对立的思潮,我们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来源:《历史评论》2025 年第 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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