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我掐着表,在上班时间还剩十秒的时候,冲进了工厂大门。
打卡机显示:8点00分00秒。
完美。
换上工装,我走进三车间。
以往,我总是提前半小时到岗。
因为那台全厂最金贵的德国进口设备A-7,脾气有点古怪,需要提前预热,并对几个核心参数进行微调,才能保证开机后的第一批产品达到最优良品率。
这是我师父,前任总工留下的习惯,也是我一直遵守的默契。
但今天,我决定让这份默契,见鬼去吧。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拿出保温杯,不紧不慢地泡上一杯枸杞红枣茶。
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眼镜片。
车间主任李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我悠闲的样子,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他知道我的习惯,或许以为我早就调试好了。
8点30分,开机铃响。
巨大的生产线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开始缓缓苏醒。
传送带滚动,机械臂挥舞,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直到第一批产品从A-7设备里出来。
“吱嘎——”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响彻整个车间。
紧接着,A-7的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红光刺眼。
“怎么回事!”
李主任第一个冲了过去,拿起刚下线的产品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全是瑕疵品!表面有划痕!这批料全废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投向我。
我慢悠悠地擦干净眼镜,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故障代码。
“伺服电机扭矩过载,导致机械臂定位精度偏移。”
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林未!你早上没调试吗?”李主任急了,声音里带着质问。
我摊开手,指了指墙上的《岗位操作手册》,一字一句地念道:“第三条,设备开机前检查与调试,属于正常工作任务,应在正式工作时间内进行。现在,刚过8点半,属于正常工作时间。”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主任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知道规定是死的,但过去十年,我都是“义务”把这项工作提前完成的。
他们习惯了我的付出,便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来!”
一个声音响起,张浩挤了进来,脸上带着急于表现的兴奋。
“不就是个扭矩参数吗?我懂!”
他推开旁边的操作员,坐到控制台前,噼里啪啦一顿操作。
张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闻讯赶了过来,看到侄子自告奋勇,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没了你,地球照样转。
我抱着保温杯,退到一旁,冷眼旁观。
只见张浩把扭矩参数调高,警报声是停了,但机器运转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像一个哮喘病人在费力地呼吸。
“好了!”张浩得意地站起来,向他叔叔邀功。
张涛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小浩,年轻人就是要敢于承担责任!不像某些人,拿着高薪,却只知道推诿塞责!”
他的话,意有所指。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传送带上新出来的产品。
划痕是没有了,但产品的边缘,出现了一圈细微的毛刺。
外行看不出来,但在质检的高精度仪器下,这批产品,依然是废品。
我没有说破。
为什么要说?
下午,生产线上的一个核心压力传感器需要进行年度校准。
这是个精细活,也是我的“绝活”。
以往我来操作,凭借经验和手感,半小时就能搞定,而且精度远超标准。
今天,李主任又找到了我,语气客气了不少。
“小林啊,那个传感器,你看……”
“好的,李主任。”我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传感器标准校准流程手册》。
我翻开第一页,对着手册,一步一步地开始操作。
连接线路,检查接地,打开校准软件,输入初始参数……
每一个步骤,我都做得一丝不苟,也慢得令人发指。
王工在我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
“未未,你平时不是这么干的啊,那个零点漂移,你用手摸一下外壳的温度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了。”
“王师兄,”我头也不抬,“手册上说,要用红外测温仪,记录三次读数,取平均值。我是在按章办事。”
王工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
两个小时后,当时钟指向五点,下班铃再次响起。
我的校准工作,还差最后一步“数据固化”。
“林工,林工!再多待一分钟,就一分钟!把数据保存了再走啊!”李主任几乎是在哀求了。
我取下护目镜,关掉设备电源。
“对不起,李主任,到点下班了。手册规定,下班后不得操作任何精密仪器,以免发生安全事故。”
说完,我拿起背包,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再次准时打卡下班。
身后,传来张涛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林未!!!”
我没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张厂长,这只是开胃菜。
晚上,我刚到家,王工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未未,你这样……张厂下会给你穿小鞋的。你斗不过他的,他是皇亲国戚啊。”
“王师兄,”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他已经把最大的鞋给我穿上了,还怕什么?”
“可是,生产线怎么办?师父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提到师父,我的心还是抽痛了一下。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师兄,有时候,想要守护一样东西,得先让那些想毁掉它的人,知道疼。”
挂掉电话,我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一个星期。
仅仅一个星期,三车间的生产效率,断崖式下跌了百分之三十。
废品率,更是直线飙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百分之十五。
车间里,小毛病不断,警报声此起彼伏,像一首走了调的交响乐。
其他几个工程师被折腾得焦头烂额,他们能解决一些常规问题,但只要涉及到A-7的核心系统,就都束手无策。
张浩倒是很积极,哪里出问题就往哪里冲,结果往往是小问题被他搞成大问题,大问题被他搞成停机。
整个车间怨声载道,但没人敢明说。
张涛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终于,他忍不住了,召开了一场全体技术人员的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张涛坐在主位上,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
“看看你们!看看我们厂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效率低下,废品如山!我们厂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对厂里的新规定有意见!但是,我告诉你们,企业要发展,就必须有铁的纪律!从今天起,我要求所有人,发扬奉献精神,主动加班加点,把失去的产能给我追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像两颗淬了毒的钉子。
“林未!作为厂里唯一的高级工程师,技术骨干,你,要起带头作用!”
他这是在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扶了扶眼镜。
“厂长。”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根据《劳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用人单位安排加班的,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向劳动者支付加班工资。第四十四条明确规定,法定节假日加班,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三百;休息日加班,应先安排补休,不能补休的,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二百。”
我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请问厂长,我们是按哪个标准执行?只要标准明确,我愿意带头。”
“你!”张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指着我的鼻子,“你眼里还有没有集体荣誉感!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不。”我摇摇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眼里有《劳动法》,还有我们厂的厂规。厂规第一条,严格遵守劳动纪律。既然迟到要重罚,那加班,也理应有偿。这不叫谈条件,这叫讲规则。您不是最喜欢讲规则吗?”
“你……你……”
张涛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句句在理,字字合法。
他用来打压我的“规则”,现在成了我反击他最锋利的武器。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的“硬刚”惊呆了。
王工在桌子底下,悄悄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会议,自然是不欢而散。
我成了全场的焦点,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傻,也有人,在背后默默地佩服我的勇气。
我不在乎。
当晚,生产线的核心传动轴,开始出现严重的周期性抖动。
这是大故障的前兆,一旦传动轴断裂,整条生产线都可能报废。
张浩再次逞能,带着几个他新招来的“心腹”,信誓旦旦地要去检修。
深夜十一点,我接到了王工的电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未未,出大事了!张浩他们……他们不仅没找到问题,还把A-7的运动补偿程序给……给误删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动我的发梢。
我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快来啊!再不来,生产线就真的完了!”王工几乎是在哀求。
“师兄,现在是下班时间。”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张涛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了进来,双眼赤红,布满血丝。
“林未!”
他冲到我面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我的办公桌上,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生产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昨晚为什么不来!你是不是存心报复!是不是!”
他对我咆哮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讥讽和怜悯的笑。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厂长,我请问一下,我还有年终奖吗?”
他愣住了,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
我继续微笑着,一字一句地问:
“没有,对吧?”
“那我为什么要加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