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用十几年时间，商鞅变法培育的军功阶层就足以与旧贵族抗衡吗？

军功爵制是秦国商鞅变法的重要内容之一。与其他六国相比，秦国的军功爵制推行更为彻底。

庶人之有爵禄，非升平之兴，盖自战国始也。

商鞅变法后，当官必须有爵，无爵不能当官。在这种形势下，秦国闲散旧贵族便与权力中心无缘，满朝大臣都是有功之人。

不少人认为军功爵制可以让人才能够脱颖而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有机会实现阶层跃迁。

而商鞅变法由此深刻地改变了秦国的社会格局，让一批草根迅速因军功而成长为新贵，他们拥护商鞅变法，促使商鞅变法不会因商鞅之死而人亡政息。

这种说法不禁让人感到疑惑：吴起改革也有六七年时间，但是旧贵族一个反扑就彻底熄火。

仅仅用十几年时间，商鞅培育起的新兴势力就真的足以与旧贵族相抗衡吗？

真的是新兴的军功阶层改变了秦国吗？

事实上，军功爵制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公正和完美。

它有一些条款的限制。比如军功爵制中有一条规定：

吏民爵不得过公乘。

公乘是第八级爵位。可商鞅变法设爵位十八级，秦君称王后，爵位增为二十级。

所以普通老百姓很难实现由士兵到将军的跨越。

那么究竟是哪些人靠着商鞅变法成为新贵，持续推行改革，最终改变了秦国？

事实上，商鞅变并非新建了一个阶级，而是在旧贵族、宗族成员、老改革派和客卿之间进行了巧妙的平衡，从而为改革顺利实施奠定了基础。

大秦崛起

在秦国的名将中，少有逆袭秦人的身影。

白起，是楚平王太子芈建的嫡系后裔，以“善用兵”闻名，所以得到魏冉的举荐。

可若仅是平民恐怕难以得到魏冉的热心帮助。并且养家糊口的平民，根本就不会钻研兵法这种屠龙术。

蒙恬，祖籍齐国蒙山，其祖父蒙骜由齐国去投靠秦昭王，领军攻打韩、赵，累官至“上卿”。

王翦，虽然也没人提及其出身，但他少年时就喜欢军事，侍奉秦始皇。

平民要想靠军功爵制成为贵族，实在是太难了。

因为按照商鞅的规定：

能得甲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一除庶子一人，乃得人兵官之吏。

但这个爵首可不是普通人的首级，对方得要有爵位才能算数，否则就是白忙活一场。

而普通士兵在军队之中各司其职，哪有这么多机会能够接近并斩杀敌军中拥有爵位的军官呢？

并且为了避免出现秦军士兵一窝蜂上前抢夺敌军军官人头，导致秦军出现不战自乱的情况，秦军还对最小的单位“伍”有特别规定：

五人为伍，一人逃而斩其四人。

普通士兵不敢随便离开自己的位置，一旦离开了找不到人，同伴就得死。

那能怎么办？也只能默默等待好运降临到自己身上。

就算运气好，能够拿到四颗爵首，升至不更，担任屯长等基层指挥职务，则又有了更为严苛的奖惩制度。

五人一屯长，百人一将。其战，百将、屯长不得斩首；得三十三首以上，盈论，百将、屯长皆赐爵一级。

也就是说作为基层指挥军官的百将、屯长，因为要负责指挥而没法抢首级，那么就得指挥手下拿到33个首级才算合格，战后才能勉强提升一级爵位。

而如果战斗不胜或者达不到合格标准，则还会降级。

那就算一个士兵能够拿甲首拿到手软，当上军官后搞指挥也战无不胜，是不是就能够一直升迁上去，直到成功登顶，拿到二十级彻侯的爵位，成为一方诸侯呢？

那可就想多了。因为平民升到第八级就到头了。

吏民爵不得过公乘。

如果功绩超过了也行，多余的就转给兄弟子侄去吧。

所以军功爵制不可能为秦国培育起一个军功阶层，也不可能指望靠军功阶层来巩固改革成功。

商鞅的葫芦里到底装着什么药？

那商鞅变法，究竟让哪些人逆袭了呢？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就得从秦献公改革开始了解。

此前秦国被魏国抢走了河西之地，秦惠公率50万秦军想将其夺回来，没想到竟然被吴起率领5万魏军打得大败，秦惠公气得一命归西。

秦国人痛定思痛，发现魏国之所以突然变这么猛，关键原因在于其搞了李悝变法。

于是秦献公即位后便试图效仿魏国进行改革。改革就是改变过去的游戏规则，除旧布新自然就会触及旧贵族的利益，遭到他们的反对。

即位不久的秦献公根基不牢，他自然没法跟国都雍城的旧贵族硬刚。这些旧贵族势力太大，他们往往一言不合就搞叛乱，废掉秦献公和他的改革。

于是秦献公想了另一个办法：迁都。通过迁都来离旧贵族们远一点。

公元前383年，秦献公把都城从雍城迁到栎阳。

通过迁都，秦献公就能够打造一片属于他的新天地。当然也没说旧贵族不能去栎阳，但如果旧贵族到了栎阳，他们在当地没有田宅土地，便等于失去了人力、资金的来源，便失去了反对秦献公的实力。所以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在雍城呆着。

栎阳是秦献公建筑的都城，是新兴势力的中心；雍城是秦国的旧都，是旧贵族保守势力的中心。

于是秦献公的所有改革均绕过雍城，在雍城以外的地方尤其是栎阳实施。栎阳得到了政策和资源的倾斜，迅速赶超了雍城。

雍城的旧贵族们日益被边缘化，实力越来越弱。

既然是完全没有旧贵族参与的全新改革，那么总会有受益者吧？不然谁会来支持秦献公并协助其推进改革呢？

收获改革第一桶金的人，史料上并没有明确记载。那说明这些早期的改革受益者，要么是规模极其有限，要么是实力还上不了台面，要么是两者兼而有之。

大致可以推断有三种人：一部分是在秦献公即位之前就开始跟随他的心腹；一部分是宗族成员，包括血亲和外戚等；还有一部分是坚定的改革者。

到秦昭襄王即位之初，能够形成以魏冉为首的外戚“四贵”，肯定离不开从秦献公时期就开始的重用。

而商鞅变法之所以能够得以推行，也得益于秦献公时期的老改革派的支持。

献公变法

秦孝公即位时决定继续做大改革的蛋糕。

但此时仅仅靠一些心腹和宗族成员肯定就有点人手不足了。秦孝公想到了找外援，他发布了著名的《求贤令》。

这篇小作文写得是颇有格局，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令保守派大呼辣眼睛，让改革派拍手称快：

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只要是能给秦孝公干事的，一律给官、给地！这一下就给出了贵族待遇。

放眼六国，也只有秦国敢这么干。

那么招聘主要针对什么人呢？宾客群臣。

群臣前面在秦献公时代已经有所作为，现在都是发挥余热了。那么重点就是前面的“宾客”。

所谓“宾客”，指的就是从六国而来的能人志士。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客卿。

于是真正改革的参与者和受益者才算正式登场了。

运用客卿的好处显而易见，他们来时都是身无分文心忧天下的热血小年轻，家中无房也无田，手上没桨全靠浪。这些人在秦国无亲无故，重用他们根本不用担心尾大不掉的问题。

而正是因为秦孝公给官给地，才吸引他们选择到秦国落户，踏踏实实为秦国谋发展。

这些有能力没根基要求还不高的年轻人，不就是秦孝公心心念念的天选打工人吗？

秦孝公干脆继续扩大招收规模，花小钱办大事，何乐而不为呢？

而魏国商鞅就是在听闻秦孝公的求贤令后，才带着他的改革方案投奔了秦国。

于是一个属于改革者，属于客卿的新时代来临了。

军功爵制

看到这里，大家或许就能明白商鞅变法的用意之所在了。

秦献公、秦孝公父子一门心思要把改革进行到底，除了实现富国强兵之外，更重要的需求便是为了强化君主集权，摆脱旧贵族的控制。

那么现在秦孝公手头，主要就是外戚和客卿这两大股势力。

外戚和客卿，都没有根基，都得高度依赖君主的权力，所以秦王可以放心任用他们。

通过这两股势力的发展壮大，秦王就能够战胜旧贵族，夺回真正属于他的权力。

这种指导思想，可以从秦孝公之子，车裂商鞅的秦惠文王的做法中看到明显的痕迹。

秦惠文王不仅重用宗族成员嬴华、公子疾，还重用了大量的外籍能臣。诸如公孙衍、张仪、魏章等魏人都能为他所用。

经过秦惠文王的发展之后，秦昭襄王才最终掌控了整个秦国，强势完成了秦王的第一轮集权。

所以商鞅变法以及军功爵制，其本质是给了秦国宗族成员和客卿一个顺畅的上升通道。

打仗这件事，本就是资源和人才的比拼。在秦王的格外重用下，宗族成员和客卿显然能够更容易地拿到独一无二的优质资源，配上能谋善断的顶尖人才，然后很容易就得到参与重大战役的机会，要打几场大胜仗，根本不在话下。

而那些旧贵族们，拿不到资源和人才，在战场上凭什么赢？按照军功爵制的要求，作战被打败或者战绩达不到要求，爵位就会被降级。

正是靠着军功爵制的帮助，秦王得以削弱了旧贵族势力，扶持起了依附秦王的宗族和客卿势力，从而完成了君主集权的第一步，大秦帝国逐步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