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冒犯所有人的美国“出生”动画，是怎么流行起来的？

作者 / 糖衣

编辑 / 思考姬

如果为美国喜剧动画做一个粗略的概括，很容易看出这样一个共同点：

这些目标受众以家庭为单位的作品，主人公往往也是一家人。

美国喜剧动画《瑞克和莫蒂》

这种动画主人公的家庭模式，会延续真人情景喜剧的布置，主人公往往是传统意义上的成功中产：一对工作稳定的夫妇，有房有车，一般还会有三个孩子和宠物。

美国喜剧动画《辛普森一家》

并且，从家庭成员，甚至到宠物，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狐朋狗友，后者甚至可以在番外篇讲述自己的起源故事。

美国喜剧动画《美国老爹》

以《辛普森一家》为首的家庭动画，一方面抓取了传统美式中产家庭的切片，另一方面也确立了家庭喜剧的基调。

除了欢快向的作品外，剑走偏锋的《拽妹黛薇儿》之类也不免为青少年主角描绘类似的家庭背景。

美国喜剧动画《拽妹黛薇儿》

但总而言之，家庭喜剧往往轻松无害，冲突点也主要聚焦于成长的烦恼，远道而来的烦人亲戚，或者同事朋友间的恶作剧调笑。

而到了1999年，一个叫塞斯·麦克法兰的人为家庭喜剧带来了一股新风——嗯，说是新风似乎并不准确，更像是妖风——这就是动画《恶搞之家》！

这部动画自诞生伊始，风格就奔丧心病狂而去，大有一股用最“出生”（谐音畜生）的方式精准冒犯所有人之势。

赛斯·麦克法兰

美国喜剧动画《恶搞之傢》

而《恶搞之家》第一季就狂砍一千四百万播放量，受欢迎程度堪称离奇，观众一边被地图炮轰炸得渣都不剩，一边心甘就靠着这部剧娱乐至死。

眼下，在这部动画续订25季、又重新因短视频在全球范围爆火之时，就让我们来看看它的前世今生，和令人担忧的未来走向吧——

01

《恶搞之家》为啥被称为“出生”之家？

如果说辛普森一家还是在中产家庭的模板上制造笑点，《恶搞之家》则彻底贯彻了其中文译名“恶搞”一词的含义。

该片将所谓中产家庭的人设，全变成了匪夷所思，甚至可谓鬼畜的模样：

Peter

应该是一家之主的Peter，经常双商离线，做出甚至完全不符合成年人（甚至是人）的冲动行为，同时有着一名“超级胖子”应有的血厚耐打；

Lois

妻子Lois作为给一家托底的角色，有富有的原生家庭和离谱的强大学习能力（比如轻松拿到空手道黑带），但犯浑的时候一点都不少，出于占有欲或是扭曲的性格，Lois对家人也不惜痛下黑手，包括勾引女儿Meg的男友，偷走狗狗Brian的药物。更离谱的事迹如色诱贾斯丁比伯和出轨比尔克林顿之类……总之，在离谱程度上绝不输Peter。

Chris（左一）

大儿子Chris是青少年男孩刻板印象的集大成者: 智商不高，好吃懒做，还经常小偷小摸，很少有“出息”的时刻，而且往往在和Brian（家里的宠物狗）争夺家庭太子地位的争斗中处于下风。作为类比，在游戏《GTA》中，主角麦克的大儿子也是同样一副讨人嫌的模样。

Stewie

小儿子Stewie是早熟婴儿，有着奇怪颅骨构造（被国人爱称为“饺子”），讲邪恶英国大反派口音。与家里的宠物狗Brian是实际上的好哥们。Stewie还有着极为强大的发明创造能力，经常会出于私欲制作出一些古怪机器或物件。比如为了报复欺负自己的小孩，制造一个自己的邪恶克隆体，结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Brian

而宠物狗Brian，除了身体构造是真的狗以外，做起事来一半时间不是人，一半时间真的狗，不仅会讲话，还是撩妹达人（与人类的恋爱史十分丰富，包括横刀夺爱等等戏剧性场面，让人不禁怀疑Brian的取向究竟有多复杂）；

Meg

女儿Meg——作为被霸凌和边缘化行为的集大成者（受害的那一方），Meg被家人描述为最丑，最不受待见的一个，直到Meg一次次黑化。在偶尔闪光的剧集里，Meg或许爆红，或许获得了更矫健的身手（在监狱里练出来的），但最后无一例外地回到原点继续被家人欺负（包括好不容易谈的男友被自己亲妈抢走）。

Quagmire

而其他配角，比如Peter的好基友Quagmire，“出生”行为就更是罄竹难书，与《辛普森一家》里面的邻居Flanders形成鲜明的对比，Quagmire会在任何可能的场合做坏事，结结实实地在伦理道德和联邦法律的雷区蹦迪。

02

《泰迪熊》与赛斯麦克法兰其人其事

如果你对创剧人塞斯·麦克法兰还感到些许陌生，他另一部成名电影作品《泰迪熊》，则可能有所耳闻。

12年前可能还有点先锋，2024拍成剧版大家觉得尺度正好了

在童话故事中，如果身边的玩具、娃娃、其他可爱的事物真的拥有生命，画面多数是真善美的氛围，但塞斯担任编剧与导演的这只泰迪熊，仗着可爱会做出各种无下限的事。

嗨草

招技

作为继承了二十年来烂仔帮电影/电视喜剧的无节操神作，塞斯自导自演的这只贱熊身上的一切特质，早在1999年的《恶搞之家》中已有体现，一方面是在角色台词上轻易出口成章或者出口成脏冒犯任何一个人（包括阿曼达塞弗里德这样的靓女），一方面是直接对任何不爽的人或者事老拳相向。

27年的陪伴吐槽

再加上毛绒绒的泰迪熊本身会动会说话且集卡通蠢萌于一身，让人感到台词太冒犯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一笑而过。

考虑到这些元素巧妙地结合到了一起，有心人便能意识到，无节操喜剧是需要很高的创作成本和技巧的，这里则正好可以插入一个冷知识：塞斯·麦克法兰本就是罗德岛设计学院动画专业的高材生。

当观众被这些恶搞段子笑到或者冒犯到的时候，恐怕不该忘记戏剧创作本就来自于现实生活这个原则：有多少《恶搞之家》或《泰迪熊》中的段子，是麦克法兰在校园里亲自经历的？又有多少无节操的事情，其实是那一代美国大学生的日常，也难怪多年后他们会对着这些场面笑出声？

出身文体世家的麦克法兰，自小就浸染在东海岸的文化艺术中。他的祖父曾经参加过奥运会，家人也大多从事教育或文艺行业。麦克法兰的演艺和戏剧创作天赋在读书期间便早早显现，而他在音乐和戏剧上的成就更是早早超越了绘画本行：他的毕业设计动画《拉里的生活》最终成为了《恶搞之家》的雏形，而推动他进行独立动画创作而不委身于迪士尼的，正是喜剧先驱《辛普森一家》。

这种恃才傲物的态度在塞斯的职业生涯中竟然起到了塞翁失马的作用：2001年，正值塞斯的生涯高光期，一次他因为醉酒和一系列其他不靠谱事件没有及时登上他出差的飞机，而这架飞机正是911事件中撞击世贸大厦双子塔的两座飞机之一。

这件事对塞斯后来的创作有多大影响，我们并不知道，不过在《恶搞之家》中，塞斯将这段经历移植到狗狗Brian身上，回顾了这段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情节。

提到911时，Brian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过这一段，但不再做出更多解释

Brian时不时在剧中呈现一种出世的态度，从某种程度上说（甚至麦克法兰自己也暗示过），Brian是他在这作品中的嘴替和精神化身，性格上来说，Brian是最接近麦克法兰本人的。

03

如此优秀的喜剧，也注定将要被时代所稀释吗？

眼下，《恶搞之家》已经播出超25年，正如马特·格罗宁同时塑造着独树一帜的画风以及见证历史变迁，已经横跨三个十年的《恶搞之家》也自愿或不自愿地承担了见证历史的功能。

从开播至今，这部作品影响过的名人和明星都走过了两三代，其中很多笑点也被年轻一代总结为dad jokes（老爸动画）。

顾名思义，Dad jokes可能会让一些人笑出声，让另一些（更年轻的）人不舒服，往往对恶俗内容并不避讳，或是毫无保留地调侃时事和多用谐音梗——类比那些在火车上观看短视频段子的人。

另一方面，作为连载长篇，《恶搞之家》不乏连续的前后呼应，其中有Peter三战鸡哥，直至“大道都磨灭了”的经典桥段，也有Lois和鸡哥老婆进行二番战的名场面。

打到最后实在无法停手，甚至过去打了川普一顿

Stewie和Brian的时间旅行冒险也挪移了《回到未来》等经典作品，还出现了诸如对身份政治的严肃讨论……

不过，在赛斯的出生风格下，这部分讨论被压缩到了最小，即使明面上看得出下一步就要陷入立场和议题之争，还是及时停在了嘲讽得罪所有人这一相比更“安全”的空间。

只有一点例外：在风气显然偏向自由的好莱坞，保守派是最适合被调笑的对象：这一点从剧集名Fox-y Lady（福克斯女郎）到受到烂仔帮客串甚至福克斯台主播本尊自嘲都可见一斑。

到2023年开播的第22季，《恶搞之家》的收视率只是勉勉强强度过了百万大关，同比之下《辛普森一家》的最新一季还维持在接近两百万的位置，作为同为迪士尼家旗下的两部作品，先后虽然都有得到续订，但已经逐渐像春晚的小品一样，承担着电视上的老朋友作用，至于好不好笑都不太重要了。

甚至，在短视频二创流量超越流媒体的当下，这些原生喜剧只需要提供好空壳就够了，自有网络剪刀手完成精炼和病毒传播的工作。

看一部动画主角的模仿者直播在另一款游戏里玩基于动画主角塑造的角色是只有我们这个时代才会出现的娱乐方式

有了这样的熟脸，《恶搞之家》被IP化，并进入《堡垒之夜》等游戏联动似乎已经不再是意外的事情，更何况，有别于辛普森一家的克制和《南方公园》的混不吝，《恶搞之家》还在冒犯和规避冒犯之间坐着微妙的平衡：早期动画在描述冲突时，暴力情节还没有被认真对待以致需要弱化处理，同时角色背景和特点带来的先天笑点也没有被拿着放大镜批评。

从这个角度讲，《恶搞之家》的笑点因为最“无责任”，应当是最容易被年轻人接受的；但从收视率不难看出，《恶搞之家》的下滑并不可逆，这其中的责任，甚至并不来自于《恶搞之家》本身，只是观众对笑点的要求和注意力已经转移了：这是时代变迁的问题。

至于动画剧集本身，优秀作品事实上涌现的频率不是在降低，而是增加。近两年，无论是《拾荒者统治》还是《火星失业图鉴》，都从技术到思想深度达到了经典之作的高度。

但无论是全明星班底还是HBO背书，都无法摆脱优秀作品一季之后横遭腰斩的命运，像《幻灭》那样跌跌撞撞五季而终的已经算是幸运。

从这样的角度看，《恶搞之家》25周年之际仍在预定很难说是福是祸，恐怕只要商业价值依然在，IP联动价值依然在，出生之家就能萤幕另一头那个不管受多少伤害第二天都能重新来过的世界里继续发挥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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