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秋天热得像火炉,秋老虎一口咬住小镇,热浪蒸得人喘不过气。
砖窑厂的烟囱像个不知疲倦的老头,日夜吐着灰,把天空染成一块洗不干净的黄布。
陈强光着膀子搬砖,汗水混着窑灰在他背上冲出一条条白道,像幅画坏了的地图。
他38岁,兜里揣着小学毕业证,边角磨得发毛,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扛得住窑厂的苦——从鸡叫忙到月亮爬上天,换来的钱刚够养活九岁的儿子陈望。
“爸,你又晚了!”陈望蹲在窑厂门口,声音脆生生地穿过黄昏的灰雾。
他小脸脏兮兮,手里攥着块硬邦邦的窝头,见了陈强,眼睛亮得像星星。“这给你留的。”
陈强抹了把汗,咧嘴笑:“我不饿,望望,你吃。”
他把窝头掰成两半,硬塞给儿子大半块。
这是他们的老规矩,一个心照不宣的谎言,只为让陈望的肚子比他自己的多填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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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的妈在他两岁那年走了,扔下句“受不了这穷日子”,再没回头。
陈强从不提她,陈望也从不问,只是每天放学准时蹲在门口,攥着窝头,等他爹归来。
窑厂像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烟尘弥漫,汗水横流,男人们吆喝着搬砖,狗吠声夹杂着风声,刺耳又单调。
可最近,狗叫得格外凶,半夜里总冲着窑厂后头的山坡狂吠。
工人们私下嘀咕,说山里夜里总有怪光,像鬼火似的,一闪一闪。
“兴许是野小子闹着玩,”
工头老王嚼着牙签,哼了一声。可陈强留意到,年长的工人天黑后都不走后山的小路,眼神总往远处瞟,像是怕看见什么。
那天,吴红来了。
她来的时候,狗吠了一早上,嗓子都哑了。
她站在窑厂门口,瘦瘦小小的,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沾着泥点,像是赶了长路。
她的眼睛亮得像能看穿人,扫视院子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叫吴红,”
她对老王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来找活干。”
“哪来的?”老王眯着眼,牙签在嘴角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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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她低头,声音更小了,“来找亲戚,没找着。”
工人们没多在意,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流浪女,顶多干点扫灰、搬渣的杂活。
陈强瞥了她一眼,没多想,忙着把一摞砖推进窑里。可她那安静的模样,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爸,那女的谁啊?”陈望那天晚上问,手里摆弄着根破柴棍。
“新来的,干杂活的。”陈强揉揉他的头,“别管,吃饭。”
可陈望歪着头,嘀咕:“她看人的眼神怪怪的,像在找啥。”
陈强愣了一下,没接话。他也觉得吴红的眼神不对,像在窑厂的烟尘里寻什么秘密。
事故来得毫无征兆。
一周后,陈强在废料堆旁码砖,那堆废料墙年久失修,土坯和碎渣堆得摇摇欲坠。
空气里满是灰尘,热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吴红在不远处,拿把破扫帚清理灰渣,辫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突然,地面颤了一下,废料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老牛咳嗽。
陈强抬头,土坯墙像醉汉似的歪了,半面墙的土块和碎砖朝吴红砸去。
“快躲!”陈强想都没想,扔下砖头扑过去,一把将吴红推开。土坯擦着他的胳膊砸下,撕开一道血口子。他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吴红也跌在泥里,喘得像拉破的风箱。
“你没事吧?”陈强咬着牙,甩了甩胳膊,血珠滴在地上,瞬间被尘土吸干。
吴红点点头,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沾满泥灰。“谢……谢谢。”
她声音发抖,抬头看他时,眼神里除了惊慌,还有点别的——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深得让人摸不透。
“起来,拍拍灰。”陈强粗声粗气地转过身,装作不在意。可他心跳得厉害,像窑里的火苗,窜得他胸口发烫。
从那天起,吴红开始往他身边凑。
吃饭时,她会偷偷给他碗里多舀一勺菜,手快得像怕人看见。他的褂子破了,她趁他午休时缝好,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他自己缝的结实。
“不用你费这心思,”有次他举着补好的袖子,皱着眉说。
“没啥,”吴红低头,嘴角微微翘起,“举手之劳。”
工人们看在眼里,开始起哄。“强子,捡到宝了!”“这小娘们儿,眼里只有你啊!”
窑厂的光棍们,牙黄脸黑,笑得一脸坏相,围着吴红扔荤段子。
她不理,可有天,一个叫李三的瘦子伸手想拽她胳膊,嘴里还嚷着:“来,陪哥喝一口!”
吴红往后一退,正好撞进陈强身旁。她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楚:“他是我男人。”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工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拍着陈强的肩:“好你个强子,闷声发大财!”
陈强愣在原地,心像被什么砸了一下,烫得他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他没否认,也没点头,只低头摸了摸鼻子,怕一开口,这点暖乎乎的感觉就散了。
晚上,他躺在土坯房的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裂纹睡不着。陈望在另一张床上,抱着吴红用破布缝的小布偶,睡得正香。
陈强的胳膊还在疼,可他满脑子都是吴红那句“他是我男人”。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窑厂的灰里找到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让他觉得自己没那么窝囊,没那么一无是处。
“爸,你咋不睡?”陈望迷迷糊糊地翻身,声音含糊。
“睡了睡了。”陈强拍拍他的背,闭上眼,可心还在跳,像窑里的火,烧得他整夜没合眼。
那年秋天,雨下得跟不要钱似的,窑厂的院子成了泥浆坑。
女工棚的屋顶漏得像筛子,水哗哗往里灌。吴红抱着湿漉漉的被子站在陈强门口,头发滴着水,睫毛上挂着水珠,冻得嘴唇发紫。“我那儿没法睡了,”她小声说,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进来。”陈强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床让给她,自己在地上铺了层稻草。陈望揉着眼睛醒了,惊喜地喊:“吴红阿姨,你住这儿了?”
“就一晚,望望,”吴红挤出个笑,摸摸他的头,“快睡吧。”
陈强躺在稻草上,听着雨砸在屋顶,咚咚作响。吴红在床上翻了个身,呼吸不稳,像有心事。他想问她从哪儿来,为啥留在这破窑厂,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沉得像块湿泥。
他盯着房梁上的裂纹,数了一条又一条,数到天亮也没睡着。
早上,陈望爬起来,笑得像偷了糖的小孩:“爸,吴红阿姨是我新妈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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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咳得脸红:“别胡说!”他偷瞄吴红,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被子,眼圈红红的,没说话。
日子像窑厂的烟,慢悠悠地飘。
吴红成了家里的一份子,早上煮稀粥,晚上等陈强收工,给陈望讲书上的故事。她念书时,声音软得像春风,讲什么英雄救城、远方的海。
陈望听得眼睛发亮,拽着陈强的袖子:“爸,你咋不讲这样的故事?”
“我就知道搬砖,”陈强笑着,目光却落在吴红身上。她低头翻书,手指在纸上滑过,灯火映得她脸发光,像个他够不着的梦。
可陈强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吴红每个月都要去镇上邮局,揣着个布包,回来时眼睛总是红的。
有次她把汇款单落在枕头下,陈强收拾时瞥了一眼——收款人是省城一家医院,金额比他仨月工钱还多。
“她给谁寄钱?”陈强自言自语,把单子塞回去。他想问,可又不敢,怕一问就得面对真相:她不属于这儿,早晚要走。
那天又该汇款了,天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吴红披了块塑料布就要出门,陈强一把拉住她:“这雨能把人冲走,明天去不行?”
“不行,今天必须去。”她声音急得发颤,甩开他的手冲进雨里。
半夜她才回来,浑身湿透,进门就哆嗦得站不稳。陈强摸她额头,烫得吓人。他把陈望的棉被裹在她身上,烧了热水给她擦身,手碰到她胳膊时,摸到一块淡淡的疤,像是被火烫的,藏在袖子底下。
吴红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别找了……我没事……再等等……”
陈强找退烧药时,摸到个硬壳本子,封面是磨旧的牛皮纸。他犹豫了半天,手指在本子上蹭来蹭去,终于没忍住——他想知道她是谁,哪怕知道后会失去她。
他翻开本子。
本子里的字娟秀工整,不像他认识的那些粗人写的。
开头几页记着窑厂的事:“老王今天偷了块砖,被工头骂了”“陈强的儿子很乖,会帮着拾柴火”……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急,墨点溅在纸上,洇成一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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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15日:今天看到废料堆里有孩子的鞋子,蓝色的,和赵磊以前采访时拍的照片上一模一样。心口像被砖砸了,喘不上气。他们到底把人藏在哪?”
“2010年4月2日:工头今天骂我‘城里来的娇小姐’,说我干活慢。他哪里知道,我在燕大读新闻系时,拿过全国征文一等奖。可那又怎样?赵磊躺在ICU里,每天要几千块,我连块像样的肥皂都买不起。”
“2010年5月10日:塌方时,陈强扑过来的瞬间,我以为自己要像赵磊一样,被他们灭口了。他胳膊上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滴,眼睛里只有担心,没有算计。这里的人,不全是坏的。”
“2010年6月1日:医院又催费了。护士说赵磊的手指动了一下,我得赶紧凑钱。半年了,我假装是逃难的女工,扛砖、挑水、被工头训斥,甚至故意被烫伤胳膊来博取信任,可除了知道这窑厂偷税漏税,一点黑幕都没摸到。那些人太狡猾了,把真正的‘生意’藏得比窑底的煤还深。”
陈强的手猛地一抖,本子“啪”地掉在地上。
原来她不是吴红。她是孟晓俪,是燕大的高材生,两年前她的丈夫赵磊报道冀北黑窑厂事件,救了三十多个童工,却在庆功宴后被卡车撞成植物人。
警察说是意外,可她在他车里发现了恐吓信,她不相信。
她每个月的汇款是给躺在ICU的丈夫,她夜里写的字,全是拿命换的证据。
而他,这个只会搬砖的粗人,竟然傻呵呵地以为她会留下。
孟晓俪醒来时,桌上摆着罐头和麦乳精——陈强跑了十里地,拿半个月工钱换来的。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肩膀塌着,像背了座山。
“你都知道了?”她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陈强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裹着几张纸,画着窑厂和附近山头的地图,歪歪扭扭地标着地名。
“我从小在这长大,”他声音发颤,“
他们说,真正的黑窑不在这儿。
过了三道河,有个废矿洞,夜里总有人影晃……以前有个工友喝醉了,漏嘴说那儿‘干活’的,都是拐来的娃。”
孟晓俪盯着地图,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攥着纸,指节发白,半天说不出话。她在窑厂熬了半年,吃尽苦头,差点被砸死,什么都没查到,而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男人,却用最笨的办法,给了她最关键的线索。
“陈强……”她想说谢谢,可嗓子堵得像塞了团棉花。
“别说了,”他站起来,望向窗外的窑烟,“你要走就走,路上小心。”
她攥紧地图,低声说:“我没想骗你。”
“知道。”陈强背过身,声音闷闷的,“去吧,把你的事办了。”
第二天早上,吴红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牛皮本子留在床头,夹着张纸条:“照顾好望望。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工友们见她没了,笑得一脸坏相:“强子,城里娘们儿就是玩你的!”
陈望抱着布偶,哭得眼肿成桃:“吴红阿姨是不是嫌我了?”
陈强蹲下,搂住儿子:“不,她有大事要干,比咱们这儿的事大。”
半个月后,镇上炸了锅。
警察突袭了三道河的废矿洞,端了个黑窑厂,抓了一卡车人,救出十六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陈强蹲在窑厂的土坡上,远远看着警灯闪烁,掏出根烟,手抖得划不着火。
几天后,有人说在镇上看见吴红,跟着几个穿警服的人,打听陈强。陈强没等她找来,收拾了行李,拉着陈望就往县城走。
“爸,咱去哪?”陈望抱着布偶,仰头问。
“县城,给你找好学校。”陈强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
他在县城租了间小屋,找了个工地干活,陈望转到附近的小学。
日子照旧过,可心里的空怎么也填不上。雨夜里,他常站在窗前,盯着黑漆漆的街,纸条揣在兜里,像块烧不化的煤。
多年后,陈望考上大学,收拾行李时翻出那个牛皮本子,旁边还有张发黄的报纸。
写着:《记者揭露黑窑罪恶》。
孟晓俪的照片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齐,眼神明亮,和窑厂那个满身泥灰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的报道写了黑窑的罪行,写了救出的孩子,却没提那个救她命的男人,没提那个藏地图的烟盒。
陈望一页页读完本子,看向角落里修鞋的父亲。“爸,你是不是爱她?”
陈强手里的针顿了下,抬头笑笑:“爱谁?”可眼角的皱纹藏不住秘密。
“你后悔吗?帮她,放她走?”
陈强放下鞋,笑得淡然:“她干她该干的事,我过我该过的日子,挺好。”
省城里,孟晓俪的书桌上堆满文件,但陈强的地图被装在玻璃框里,边角泛黄。
她常盯着地图发呆,想起那个沉默的男人,和他兜里永远温热的窝头。
她的丈夫醒了,可伤疤还在,愧疚也还在。她想找陈强,想当面谢他,可他像烟一样散了,只剩传言说他带着儿子去了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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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夜里,她站在窗前看城市灯火,想起窑厂的烟,呛人却带着暖。
她想起陈强的粗手,安静的眼神,还有他分给儿子的窝头。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抬头看天,想起那个叫吴红的女人,那个用谎言换他信任的女人。
而在县城,陈强白天干活,晚上看陈望长大。
雨天里,他会点根烟,站在门口往路上看一眼,像在等谁。
可路总是空的,烟飘得远了,秘密和念想却还在,像窑厂的烟,散不尽,烧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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