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汉长安城的秋风裹挟着铜钱的气味，五十岁的县吏张仲站在官衙檐下，望着檐角褪色的朱雀纹，长叹一口气。檐下铜铃随风轻晃，叮咚声里夹杂着市井的喧嚣，远处酒肆的吆喝与绸缎庄的招揽声此起彼伏，更远处传来驼铃的叮当，胡商们正驱赶着满载丝绸的驼队穿过城门。城墙根下，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争抢着半块馕饼，其中一个被推搡倒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珠混着尘土晕开，如一朵凋零的红梅。同僚李郎中端着茶盏凑近，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关切的面容：“张兄，听闻城东王员外家愿将幺女许你，何不早日定下？”张仲苦笑，袖中攥着皱巴巴的礼单——纳采需雁帛三匹，纳征更需黄金五十斤。他月俸不过十石米，攒了三十年，仍差二十斤金。礼单上的字迹被汗渍浸染，仿佛每一笔都浸透了血泪，墨痕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如泣如诉。檐角朱雀的铜铃又响了一声，似在低语着千年礼法的沉重，铃声里隐约夹杂着城南赵家井边未散的呜咽。街角的老妪对着井口喃喃：“第三个人了，这井成了礼金的债窟，填不满啊……”
礼记有言：“昏礼纳征，所以正昏也。”可这“正昏”的礼，险些压垮了张仲的脊梁。他想起《仪礼》所述六礼繁复，纳采问名、占卜吉日，每一步皆需财帛铺路。前日媒人回话，王员外暗示：“若金不足，婚事恐生变。”张仲攥紧礼单，指甲掐入掌心，指尖的血珠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他想起年轻时见过的场景：城南赵家的长子因聘礼不足，在婚前三日投井而亡。那井边的哭声撕心裂肺，井水浸透了他未及穿的喜服，红绸浮在水面，像一滩凝固的血。而如今，这血红的阴影竟也悄然爬上了自己的礼单。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井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井底冤魂在低诉。街角的老妪对着井口喃喃：“第三个人了，这井成了礼金的债窟，填不满啊……”忽有孩童嬉闹跑过，手中纸鸢坠地，正落在井边，那纸鸢绘着金雁，翅膀却已残破，如折翼的囚鸟。
深夜，他翻出箱底泛黄的《礼记》，烛火摇曳在“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的字句上。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忽闻马蹄声急，李郎中带着几位同僚闯入：“张兄，我等凑了二十斤金！”众人将钱袋堆在案上，铜钱与黄金撞出闷响。张仲眼眶湿热，却听李郎中低声叹：“昨日城南赵家的长子，因聘礼不足，竟在婚前三日投井了。那井水浸透了他未及穿的喜服，红绸浮在水面，像一滩凝固的血。他娘哭得晕死过去，如今赵家上下只剩一片死寂。邻里都说，那井夜里常传出呜咽声，怕是冤魂不散。今日官府贴了告示，说是要封井，可封得住冤魂，封不住人心里的怨啊！前日我路过城南，见赵家老父在井边烧纸，火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嘴里念叨着：‘儿啊，爹对不住你，礼金要了你的命……’”张仲喉头一哽，想起那青年临死前绝望的眼神，仿佛看见自己也正被这礼单上的数字拖向深渊。烛火在风中忽明忽暗，映得众人脸上阴影交错，如一张张挣扎在礼法与人情之间的面具。窗外月光照在案上的黄金上，折射出冷冽的光，似刀锋般刺目，更似无数双怨愤的眼睛。忽有风过，吹动案头未合的《汉书》，王莽聘后黄金万斤的记载在纸页间若隐若现，墨字仿佛浸透了血。
次日，张仲携金赴王宅。王家厅堂高悬“礼重情长”匾额，朱漆描金的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王员外抚着雁帛，嘴角微扬：“此雁象征夫妇如飞成行，张吏可莫辜负。”张仲行礼时，瞥见屏风后新娘低垂的眉眼，她手中绞着帕子，指尖泛白。张仲忽然想起《汉书》中记载王莽聘皇后黄金二万斤的豪奢，而眼前这五十斤金，竟也成了压垮平民的巨石。他不知新娘是否知晓，这雁帛与黄金，险些葬送了两条人命。厅堂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恰似新娘鬓间颤动的珠钗，无声诉说着某种不安。忽有仆役匆匆来报：“员外，城南赵家的井被封了，说是闹鬼，官府派人看守了。可今早有人看见井口飘着红绸，像是赵家公子那日未及穿的喜服，夜里还听见井底传来敲打声，像是有人要爬上来……”王员外蹙眉：“这等晦气事，莫让小姐知晓。”张仲心头一震，那口井的阴影，已悄然蔓延至这喜庆的厅堂，连朱漆的匾额也蒙上了一层灰暗。厅堂一角，供着祖先牌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却似缠绕着无数冤魂的叹息。
婚宴那日，红绸铺满庭院，宾客们举杯高呼“白头偕老”。酒香与脂粉气交织，丝竹声震耳欲聋。忽有衙役疾奔而来：“大人！城外吐谷浑部族盗女案频发，皆因聘财过重，贫者只得劫娶！”张仲酒杯一颤，酒液泼溅在礼单上，晕开一片金渍。宾客喧哗声中，他想起《北史》所载：“贫不能备财者，辄盗女去。”此刻席间觥筹交错，却似闻千里外马蹄踏碎月光的声响。邻桌的老者醉醺醺道：“听说吐谷浑的汉子劫了新妇，连夜逃入漠北，官军追捕时，那女子哭喊着‘宁可盗婚，也不愿困于礼金！’话音未落，便被一富商嗤笑：‘盗婚？总比饿死强！’”张仲心头一震，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席间欢声笑语如潮水般涌来，却将他淹没在一种窒息的悲凉中。忽然，一阵风掀翻了桌角的礼单，雁帛的纹路在风中翻飞，宛如一只挣扎的囚鸟。角落的胡商低声议论：“在草原上，聘礼是一匹马、一袋奶酒，可到了中原，金子成了丈量人心的秤砣。前些日子，我见过一个汉人青年，为了凑聘礼，竟把祖传的玉佩当了，那玉佩是他娘临终前含泪给他的……”张仲耳中嗡嗡作响，仿佛听见玉佩碎裂的声响，与城南井边的哭声交织成一片。
洞房花烛夜，新娘卸下凤冠，露出颈间旧疤：“昔年阿姊因彩礼过重，自缢于闺阁。她临终前攥着礼单，指甲抠进木纹，至今那单子还留在祠堂，成了警示后人的鬼符。”她指尖划过礼单，雁帛的纹路如锁链：“这金雁，究竟是吉兆，还是枷锁？”张仲无言，窗外秋风掠过，檐角朱雀似在悲鸣。他忽然忆起《潜夫论》中那句“一飨之所费，破毕生之本业”，眼前这满屋红绸，竟是用多少人的毕生血汗织就？红烛滴泪，烛芯爆出一声轻响，恰似他心中某种信念的崩塌。新娘忽而轻叹：“阿姊死前曾说，礼法如刀，斩断了情义，只剩冰冷的秤砣。她说，若真有来世，愿生在雁群中，自由翱翔，不必困于金帛。”张仲握紧了她的手，掌心传来微凉的颤抖，仿佛触到了礼法重压下无数女子的悲凉。窗外忽有雁阵飞过，鸣声凄厉，似在回应这深闺中的叹息。纱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案头《诗经》中“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句子，字迹在烛光中摇曳，如泣如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