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六年的春天,保定府大慈阁前的庙会热闹非凡。布商马德祥牵着七岁的儿子马小虎,在人群中慢慢挪着步子。小虎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卖泥叫叫的摊子。
"爹,我能去看看那个泥哨子吗?就一会儿!"小虎仰着脸,眼睛里闪着光。
马德祥摸了摸儿子的头:"去吧,别走远,爹在这边布摊上等你。"他指了指三步外的布摊,摊主老周正跟人讨价还价。
小虎欢呼一声钻进了人群。马德祥笑着摇头,转身跟老周搭话。不过是半袋烟的工夫,等他再抬头时,泥叫叫摊前已经没了小虎的身影。
"老周,看见我家小虎没?"
"刚还在这儿呢。"老周踮脚张望,"是不是跑别处玩去了?"
马德祥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自己儿子了,小虎虽然顽皮,但从不乱跑。他急忙在附近摊位间寻找,问遍了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都说没见着穿蓝布褂子的男孩。
太阳西斜时,马德祥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瘫坐在庙会入口的石阶上,突然听见身后两个老太太的闲谈。
"听说今儿个又有拍花子的来庙会了..."
"可不是,东街李铁匠家的小子,上月就这么没的..."
马德祥浑身发冷,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跌跌撞撞跑回家,妻子刘氏正在灶前做饭,见他一个人回来,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接下来的日子像场噩梦。马德祥变卖了布庄一半存货,雇人四处打听;刘氏天天跪在菩萨像前哭求;官府收了银子,却只敷衍地贴了几张海捕文书。三个月后,连最热心的邻居也不再上门安慰了。
"认命吧。"老周送来一吊钱,"这年头丢孩子的多了,有几个能找回来的?"
马德祥把铜钱摔在地上:"那是我儿子!"
转眼三年过去。马德祥的布庄日渐萧条,夫妻俩相对无言时,总能从对方眼里看见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小虎还活着吗?
这日马德祥去高阳县送布,正赶上当地集市。他卸完货,蹲在街边啃干粮,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童谣: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声音又脆又亮,马德祥手里的饼掉在了地上。这调子他太熟了,小虎每晚睡觉前,刘氏都这么哼。他循声望去,见不远处有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在翻跟头,旁边满脸横肉的汉子敲着铜锣。
马德祥不由自主地走近。男孩翻完跟头,开始拿大顶,那姿势让马德祥心头一震——小虎也是这样,总爱把两条腿岔开些。待男孩倒立着转圈时,马德祥突然看见他右耳后露出一小块红色胎记!
"小虎!"马德祥失声叫道。
敲锣的汉子立刻瞪过来:"你喊谁呢?"
马德祥赶紧低头:"没、没什么,看花眼了。"
表演结束,人群散去。马德祥躲在对面茶馆里,眼睛死死盯着杂耍班。那男孩被汉子用铁链拴着,跟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关进了笼车。男孩转身的瞬间,马德祥看清了他左眉上那道疤——那是小虎五岁时磕在石臼上留下的。
茶馆老板过来续水,顺着马德祥的视线望去,叹了口气:"作孽啊。"
"老哥知道这些孩子的来历?"
老板压低声音:"都是'黑三爷'的人。说是收的徒弟,谁不知道是..."他做了个抓的手势,"前年我外甥就这么没的。"
马德祥心跳如鼓:"那个翻跟头的孩子,来多久了?"
"得有两年多了吧。听说是从保定那边弄来的,刚来时整天哭着想爹娘,没少挨打。"老板摇摇头,"现在倒是学乖了。"
马德祥掏出一把铜钱塞给老板:"能帮我打听打听他们今晚住哪儿吗?"
老板掂了掂铜钱,压低声音:"后街大车店。不过你可别乱来,黑三爷在衙门有人,去年有个找孩子的汉子,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天黑后,马德祥蹲在大车店对面的巷子里。二更时分,他看见那汉子拎着酒壶出来,往西去了。马德祥溜到后院,听见笼车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小虎?"他轻声唤道,"是马小虎吗?"
笼车里突然安静了,接着传来压抑的抽泣:"爹...爹是你吗?"
马德祥的眼泪唰地下来了。他摸索着笼车上的锁,却怎么也打不开。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只好匆匆说:"等着,爹一定来接你!"
回到客栈,马德祥一夜未眠。天亮时,他红着眼睛找到茶馆老板:"老哥,帮帮我。"
老板姓赵,听了马德祥的遭遇,拍案而起:"这帮天杀的!"他沉吟片刻,"硬抢不行,得用计。"
两人密谋到中午。赵老板有个表弟在县衙当差,答应帮忙。他们决定趁三天后杂耍班在城隍庙表演时动手。
表演当天,城隍庙前人头攒动。马德祥穿着赵老板借的绸缎衣裳,扮成富商坐在前排。小虎表演飞刀时,看见父亲,手一抖,刀子擦着同伴耳朵飞过。
"小兔崽子!"黑三爷抡起鞭子就要打。
马德祥赶紧站起来:"这位好汉,孩子失手也是常事。"他掏出一锭银子,"不如让孩子们给我府上单独演一场?"
黑三爷接过银子咬了咬,咧嘴笑了:"老爷府上在哪儿?"
"就在东城,演完了还有赏钱。"
回城的路上,马德祥故意带着杂耍班绕到县衙后巷。早已埋伏好的衙役一拥而上,黑三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我可有..."
"有张师爷罩着是吧?"领头的捕快冷笑,"张师爷昨儿个就因为受贿被摘了顶戴!"
马德祥顾不上别的,冲过去一把抱住小虎。孩子瘦得硌手,背上全是鞭痕,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小虎。
"爹..."小虎哭得浑身发抖,"他们打死了好多不听话的孩子...我怕..."
马德祥把儿子的脸按在怀里:"不怕了,咱们回家。"
后来听说,黑三爷在牢里交代了二十多起拐卖案。马德祥带着小虎回保定那天,刘氏早早就在城门口等着。见到儿子那一刻,她直接晕了过去。
小虎回家后总做噩梦,马德祥就整夜整夜地抱着他。有天半夜,小虎突然问:"爹,要是那天我没去看泥叫叫..."马德祥紧紧搂住儿子:"是爹没看好你。"他亲了亲儿子耳后的胎记,"往后爹娘一步也不离开你。"
布庄重新开张那天,马德祥在门口挂了块新匾,上面写着"福虎布庄"。小虎现在已经能帮着记账了,只是偶尔看见陌生人,还会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躲。
每到庙会,马德祥总会多雇两个伙计帮忙看摊。有带孩子来买布的,他总不忘嘱咐一句:"牵紧了,拍花子的可不管什么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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