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档案】打捞带劲儿的真实事件
由陈拙在世界范围内搜寻可靠的文字、影像资料
进行还原式地写作
以达到续命和长见识的目的
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的故事你能看到人类“彼此相爱”的力量。
2023年,一架小型飞机坠入哥伦比亚亚马逊深处,当地政府马上展开搜索。可15天后,人们只找到飞机残骸和三具成人尸体,有四个孩子踪迹全无。
这件事举国震惊,只因消失的四个孩子一个13岁,一个9岁,一个4岁,最小的只有11个月大。而飞机失事的地方是亚马逊地区号称极恐怖的地方——
这里不仅是游击队和毒贩的地盘,还曾是政府专门设立的囚犯流放地,凶杀率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而孩子们的外祖母说,她相信这帮孩子还活着,因为他们彼此相爱。
当救援时间不断拉长,为了找到孩子,原本老死不相往来的原住民和军方不得不合作起来。慢慢地,他们在一起经历生死的日子里,放下过往的偏见,真正地去了解对方。
如果没有这一步,他们可能永远都无法救出孩子。
2023年5月1日,哥伦比亚亚马逊雨林上空,一架蓝白相间的塞斯纳206小飞机在厚重的乌云中颠簸。
“引擎故障!引擎故障!”飞行员在无线电里急促呼喊,紧接着对空管说:“我马上要掉到水里了。”机舱里的失重感瞬间攫住每一个人,窗外,无边的绿色正急速逼近——
轰!一声巨响,吞没了机舱内外所有的声音。
8点15分,哥伦比亚民航局接到飞机发出的自动求救信号——这意味着,飞机已坠毁。
消息传出,舆论一片哗然。
失事地点位于南部亚马逊省的艾奎塔地区,这里湿热、密林丛生,交通闭塞,经济落后,是哥伦比亚最贫困的地方之一。同时也是毒品经济的重灾区,长期处在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的严密控制下。
几十年的内战,让这片土地上政府权威极度薄弱。这里的凶杀率远高于全国平均,很多孩子还没成年就被迫加入武装组织。
这里,军方、游击队、准军事组织、贩毒集团与普通百姓的关系,复杂得像雨林的藤蔓——缠绕、对峙、谈判、再到脆弱的和解。
飞机上共有七人:飞行员、一名原住民区域首领,以及原住民女性莱娜和她的四个孩子——十三岁的大女儿小莱、九岁的二女儿、四岁的儿子,还有一个只有十一个月大的婴儿。
民航局立即组织了搜救,但行动并不顺利。
求救信号显示坠机地点在一个村庄附近。若是在平原地区,四平方英里的范围并不算大,很快就能找到蛛丝马迹;但这里是亚马逊——人类最难涉足的搜救地之一。密林遮天蔽日,地形复杂到几乎没有参照物,哪怕就在眼皮底下,也可能错过。
1938 年至 1971 年间,哥政府在这附近设立过一个流放地,专门关押哥伦比亚最严重的罪犯。囚犯平时就住在户外,因为在这里逃跑——无论是通过河流还是穿过丛林——都是自杀。
民航局派出了几架飞机,但并没有观测到坠机可能产生的烟雾,也看不到飞机坠毁的碎片。
从飞机上往下看只有一望无际的亚马逊绿色丛林。
更糟糕的是,当时正值雨季,能见度极差,搜救难度陡然上升。民航局几乎束手无策。
5月4日。坠机后第四天。
军方紧急接管了搜救行动,决定组建一支地面搜救队,由哥伦比亚特种作战联合司令部(CCOES)负责领导,负责人是佩德罗·桑切斯准将。
CCOES的成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平日里负责国家最危险、最敏感的任务,他们的行动多半是抓捕、处决高价值恐怖分子、叛乱分子和毒枭。执行搜救任务,对他们来说并不常见。但在哥伦比亚只有这支队伍拥有在亚马逊密林中行动的能力,是唯一能够面对这片险恶丛林的军事力量。
桑切斯以空军发现的一处浓烟为起点划定搜索区域。
5月6日清晨,三架黑鹰直升机呼啸而过,精锐士兵携带M4步枪、手榴弹、夜视镜、热成像设备和卫星电话,从空中垂降到阿帕波里斯河岸附近。螺旋桨搅起风,暂时拨开枝叶,士兵们落地后迅速开辟空地搭起帐篷,建立临时营地。
他们分组推进,以三角形和锯齿形路线逐步搜查,弓着背在泥地里缓慢前行,用砍刀一米一米劈开藤蔓,寸步不让地寻找幸存者。
潮湿闷热、毒虫猛兽、加上武装游击队的潜伏,让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都不敢掉以轻心。一个人可能会走错几步,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甚至可能永远迷路。雨几乎一直在下,树冠上的猴子向士兵们扔食物。夜间太危险,他们只能白天行动。进度慢得像蜗牛。
与此同时,世代生活在雨林的原住民也自发行动起来。部落领袖亨利带队,因为失事飞机上有他们部落的另一位首领。
搜救行动刚开始时,失事飞机的家属们便向桑切斯提出,希望让原住民加入官方搜救队,“作为土著居民,我们熟悉丛林,理解每片领土的独特精神,”
但桑切斯拒绝了,他担心原住民可能不服从命令。
这种不信任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长期历史问题的延续。哥伦比亚有上百个原住民族群,长期在雨林和山地生存。从殖民时期起,他们的土地被蚕食,文化和语言被压制,不断被驱逐、边缘化。
20世纪60年代起,内战让亚马逊成为游击队和毒贩的地盘。原住民要在各方势力之间小心求生,有时向毒贩交出食物或人力;而军队一旦进来,又常把他们当作同谋。
军方的误报事件更让信任破裂——无数无辜原住民被杀害后,被军方宣布为敌方战斗人员。据2021年调查显示,仅2002至2008年间,哥伦比亚武装部队就至少犯下6400起类似案件。
几十年的误解与伤痕,如雨林中的藤蔓般缠绕至今。即便同为搜救,军队和原住民也只能各行其道——彼此听得到呼吸,却难以靠近。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方搜救的范围不断扩大,但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5月15日,搜寻的第15天。
原住民小队在浓雾中艰难前行,大家几乎已经习惯了一次次的失望。就在此时,队伍里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突然指着前方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喊道:“快看!前面有座蓝色的房子!”
众人劈开荆棘。眼前赫然是扭曲变形的HK2803残骸。飞机头朝下卡在树丛里,机尾几乎斜插进土里,机盖的部分还算完整,蓝色的机翼碎片散落一地。
“找到了!我们找到飞机了!” 人群爆发出短暂的欢呼。
失事的塞斯纳206小飞机
然而小男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是……里面好像没有活人了。”
大家小心地靠近残骸,发现了三具成年人的尸体。原住民首领亨利看到眼前惨象,沉声告诉一直陪伴搜寻的孩子们父亲曼努:“很遗憾,孩子们……恐怕也遇难了。”
就在这时,一个队员拿着一个破旧行李箱走过来,疑惑地问:“亨利,飞机掉下来的时候,行李箱会飞这么远吗?而且……你看这锁,好像被人撬开过?”
行李箱是在残骸外发现的。亨利看到这被撬开的行李箱,心里大喊“我去!”他猛地冲到残骸边,带着大部队仔细清点四周,怎么回事?孩子们的尸体,哪里都没有。
亨利大声吼道:“不对!快找!仔细找!没有孩子!”
孩子们不在里面,没有任何遗骸。
他领着原住民队员再次没入亚马逊雨林,誓要查明孩子们在哪里。
5月16日。
军方搜救队也抵达了坠机现场。他们合力把飞机放平,打开了机舱盖。
士兵们对机舱内外进行了更仔细地勘察。根据残骸附近散落的长头发和遗体体型,确认其中一具女性遗体是妈妈莱娜,另外两具是成年男性,一名飞行员,一名原住民首领。
然而,无论怎么翻找飞机残骸和周围灌木丛,都没有发现任何儿童遗骸。
“报告上尉!发现一个婴儿奶瓶!”一名士兵在距离残骸几十米外的泥地里指着地上一个沾着污泥粉红盖子的塑料瓶。
“发现像人类啃咬过的野果!就在这条小径旁!” 另一名士兵说道,看起来有点像百香果。
“这里有个用树枝和树叶简单搭起来的庇护所痕迹!”
“有尿布!”
线索越来越多!
桑切斯将军在后方指挥部接到报告,震惊地说:“孩子们有可能还活着!上帝啊,一个十一个月大的婴儿,在丛林里活了两周?他们靠什么生存?又会去哪里?”
专家根据现场痕迹推测,孩子们可能已经自行离开坠机点,一旦移动起来,那涉及的范围是极其广阔的,估计可能超过首都波哥大市区的三倍面积,在这么大的面积里面去找四个孩子,几乎是大海捞针。
尽管困难重重,但桑切斯将军对家属承诺:“找到他们之前,搜救绝不会停止!”
原本只是寻找飞机残骸和遗体的常规行动,瞬间变成了争分夺秒、全力抢救生命的“希望行动”。媒体迅速传播孩子们可能幸存的消息,全哥伦比亚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场搜救行动上。
为了找到孩子,哥伦比亚军方倾尽所能,用尽了现代化的搜救手段。
直升机挂载着巨大的扩音器,在方圆上百平方公里的可疑区域上空反复盘旋,一遍遍播放着孩子们外婆的声音:
“我是你们的外婆法蒂玛,我们正在找你们,待在原地,宝贝们,别再乱跑了。”
丛林中搜索的小分队也将手机连到扩音器上,用熟悉的声音来引导孩子们。
哥伦比亚空军最先进的战机“幻影”也升空执行搜索与投送任务。飞机飞过雨林上空,投下写有原住民语和西班牙语的传单:“靠近水源!待在原地!不要乱跑!”
然而,上万份传单大多被茂密树冠拦截,能落下来的寥寥无几。除了传单,军方还空投了食物和瓶装水到疑似区域,希望能被孩子们发现。
桑切斯将军又调来了50名经验丰富、装备精良的精锐突击队员,同时明星搜救犬威尔逊也加入搜救队伍。尽管才一岁半,但威尔逊嗅觉敏锐、训练有素,曾参与多次成功搜救,是队员们的希望之光。
5月18日,搜救进行到第18天。军方将坠机现场的三具遗体运往圣何塞。士兵们低声祈祷:“主啊,求您怜悯,让我们今天找到孩子们吧!”
然而,雨林的复杂环境让搜救困难重重。暴雨过后,搜救犬威尔逊迷失方向,再也没有找到。望不到边际的绿色海洋,仿佛在嘲笑人类的科技与努力。
临时营地气氛异常低落。桑切斯将军直视镜头,声音略带疲惫:“我们已经动用了这个国家所能提供的最好搜救资源……但依然未能找到四个孩子……”
根据经验,孩子们最多还能撑三四天。
世界的目光也聚焦在这片亚马逊雨林。“孩子们在哥伦比亚丛林飞机失事中幸存?”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纽约时报》刊文:四个孩子真的活下来了吗?越来越多的国际媒体关注着这场搜救行动。尽管迹象显示孩子们可能还活着,但搜救依然一无所获。
同时,搜救过程中士兵们一直心存顾虑:直升机的轰鸣、扩音器的喊话、夜间发射的照明弹……这些在搜救行动中产生的巨大动静,很可能吸引来盘踞在雨林深处的不明武装组织。
从进入雨林开始,每个人都屏息前行,手指时刻不敢离开步枪扳机。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大家神经紧绷。另一边,原住民搜救队也在同样危险的环境中保持警惕。无形的恐惧在两支队伍中蔓延,让每个人压力骤升。
一个能见度极低的夜晚,雨幕中,两支队伍不期而遇。
“谁在那里?不许动!否则开枪了!” 一名士兵的厉喝穿透雨声,紧接着是清晰的子弹上膛的“咔嚓”声!
黑暗中枪口指向亨利和队员,他瞬间愣住:“完了!我要死在这里了!”
幸好,双方几乎同时喊出身份,确认彼此同为搜救队而非武装分子。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这次意外相遇成为双方合作的契机。
5月19日,桑切斯心情沉重,前往教堂祈祷寻求指引。随后他要求特别行动队向原住民搜救队学习雨林生存和追踪技巧,并将每日搜寻时间延长至16小时。军队士兵逐渐掌握如何在丛林中生存:搭建临时庇护所、利用树叶取水、随时短暂休息而无需返回营地。
桑切斯会见原住民志愿者。美联社照片
在学习中,双方开始交流彼此的沮丧与焦虑。原本互不信任的两群人,逐渐放下戒备。
不知谁拿出了一小瓶驱寒提神的薄荷油,大家互相传递着嗅闻。
“下次出发,记得在背包里塞点甘蔗烧酒,驱寒提神,还能消毒。” 一个士兵对旁边的原住民搜救员说道。
“嗯……你们有多的防蚊帐吗?晚上蚊子太毒了。” 原住民回应。
经过几天的磨合与学习,军队与原住民的合作逐渐建立信任。
5月21日,桑切斯将军接待了受人尊敬的原住民领袖尤尔。见面后尤尔拥抱了桑切斯。这是哥伦比亚建国以来,原住民领袖第一次拥抱一位哥伦比亚政府将军。
这也是哥伦比亚50年内战以来的第一次,军方和原住民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搜救孩子”,携手合作了。
哥伦比亚总统佩德罗请求尤尔帮助召集更多志愿者参与搜救。很快,努卡克人、西奥纳人、维托托人等部落成员陆续响应。桑切斯批准派遣军用飞机,将新志愿者运送到搜索区。
原住民志愿者等待登上直升机加入搜索。美联社照片
志愿者中包括何塞·卢比奥——一位 55 岁的萨满(萨满,土著宗教中的巫师)。卢比奥身材高大,当土著人在丛林中迷路时,经常向他求助。
桑切斯将军还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让军方搜救的士兵们完全听从原住民搜救队的指挥。放弃军队习惯的网格化搜索和坐标定位,完全依靠原住民对丛林的理解、直觉和世代相传的追踪技巧。
这一次,科学理性让位于经验智慧。
92名原住民的队员被正式编入军方搜救体系,与113名士兵混合分组,分为十几个小队。原住民搜救队也调整了思路,尝试“像孩子一样思考”。孩子们在恐惧中会怎样行动?会躲在哪里?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他们不再遵循固定路线,而是凭着直觉,在看着像没有路的地方穿梭。
奇迹般的线索逐渐出现:
一个粉红色半陷泥里的奶瓶盖……
一件破烂褪色的儿童小T恤……
沾满泥巴的运动鞋和几片散落的尿不湿碎片……
甚至还有一条散成一团的绿色小毛巾……
顺着这些零星的线索,搜救队找到了一处更为隐蔽的林间空地。这里有人为整理过的痕迹,地上铺着厚厚的树叶。原住民搜救员蹲下检查:
“他们在这里待过!至少待了四五天!”
5月26日,搜救的第26天,四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的婴儿,在雨林深处度过了她一周岁生日。
营地里,搜救队员们举行仪式,他们唱着生日歌,祝福孩子生日快乐,同时祈祷奇迹发生。尽管时间成了最致命的敌人,但新的踪迹证明孩子们仍然活着。
5月30日,搜救的第30天。
一场来势汹汹的传染病袭击了搜救队的营地。在丛林里,病毒传播得很快。大批人病倒了,健康的人则要照顾生病的人。很多原住民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退出了搜救队,受伤的人也不在少数。
军方士兵同样疲惫不堪,这么多天下来,有的人已经在雨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上千公里,几乎是从北京步行到上海的距离。
原住民营地里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发着高烧,浑身颤抖,最严重的是萨满卢比奥,他甚至开始咳血,脸色灰暗。原住民信奉萨满教,亨利看着卢比奥的样子,意识到他可能撑不过去。
“我没病……”卢比奥喘息着低声说。
军医和士兵们带着药品迅速赶到原住民营地。军医立刻分发药物,给病患听诊、量体温。
卢比奥的情况最危急,军医判断可能是他穿着湿衣服在丛林里活动太久引发了肺炎,警告说如果两天内没有好转,必须用直升机送出去治疗。
大部分人不得不原地休息。搜救工作一度陷入了停滞。此前搜救队也开始尝试新的策略:用亮黄色胶带标出搜索区域,希望孩子们能看到并停留在附近;在胶带上挂上口哨,如果孩子们看到了可以用口哨发出声音;在丛林深处安置扬声器,重复播放孩子外婆的录音。每一项措施都像在丛林里投下微弱信号,试图穿透这片绿色迷宫。
搜救队的队员们也开始思考:明明到处都是孩子们掉落的物品、遗留的踪迹线索,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呢?是他们故意躲着我们吗?还是已经……
他们怎么都想不通,但最后一致同意,即便孩子们都不幸死亡,也一定要找到他们的遗体。
不过,此时一些诡异现象开始出现。
士兵们的GPS设备开始毫无征兆地失灵,屏幕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像着了魔一样。
夜晚宿营时,守夜的士兵感觉营地周围有“东西”在徘徊,不是动物,更像是……影子?他们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树叶被触碰的沙沙声,甚至有时能感觉有什么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盯过来。可是,当手电照射过去,却只能看见摇曳的树影和光晕外的一片黑暗。士兵们愈发不安,觉得气氛邪门。
萨满大师卢比奥召集了原住民队员,在营地中央点燃了一小堆篝火。他面色凝重,取出随身携带的古柯叶,放在掌心,对着火焰念念有词,然后小心地将叶片放入口中咀嚼。
“是山精!” 卢比奥告诉队员们,“它就在附近。它抓走了孩子们的气息,迷惑了我们的方向,它在警告我们,在阻挠我们。这片区域……是它的领地。”
大多数士兵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只信奉唯一的上帝,但在此时此地,他们不得不承认,似乎真的存在超乎理解的力量。
6月3日。
时间来到了第34天。沮丧和不安在营地蔓延。
几天来,没有发现新的确凿生存痕迹。临时树叶庇护棚成为最后的线索,但指向一片被“山精”笼罩的禁区。
“一个婴儿……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活过一个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那四个可怜的孩子,早已被雨林吞噬,尸骨无存了。继续搜索下去,也许是徒劳的自我安慰,耗费更多的资源,甚至可能付出更大的代价。军方压力巨大,国内质疑声不断。
6月8日,就在整个“希望行动”濒临放弃的时候,病榻上的卢比奥再次找到了亨利。
“亨利……”卢比奥看着亨利,“还有一个办法……最后的办法。亚赫!众神的植物,沟通灵界的桥梁!它能穿透山精的迷雾,告诉我们孩子们在哪里!”
亚赫,在当地被称为“死藤水”,科学地说是一种效力极强的致幻性植物饮料,但它在原住民神圣的仪式中被视为与神灵沟通的媒介,如同他们的“核武器”。
亨利脸色一变:“亚赫?”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立刻拨通桑切斯将军电话,请求支援。
军方迅速行动,一架军用直升机顶着恶劣天气,将亚赫送到临时营地。亨利其实已经做了最后的打算,他请军队第二天派直升机来,接走所有的原住民。换句话说,不管卢比奥的方法能不能成功,所有人第二天都得离开,全部撤离。
夜晚,卢比奥换上了色彩斑斓的传统仪式服装。他洗干净双手,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捧起陶碗,一仰头,将碗中的液体,一大口灌了下去!
没人说话,时间仿佛凝固了。
第二天一早,卢比奥醒了,他径直走向亨利,步伐轻盈。
“亨利,”卢比奥的声音很清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在光与暗的交界……”卢比奥在描述,“我变成了一头美洲豹……我奔跑……我离开了黑暗的世界……我在光明的世界里奔跑……太阳落下……黑暗降临的地方……就在那里!卢比奥抬起手指,坚定地指向远处一片区域,“今天下午三点!我们会在那里找到孩子们!”
下午三点——一个精确到小时的“亚赫预言”。有人觉得这完全是萨满在药物作用下的呓语, 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深信不疑。
亨利喊道:“大家都听到了吗?!今天下午三点!立刻出发!”
希望在濒临熄灭的最后一刻,被古老仪式的预言重新点燃。
6月9日。搜救的第40天,下午一点。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背水一战。无论卢比奥的预言是真是假,无论“山精”是否存在,过了今天,搜救行动将被迫终止。
由尼克等四名原住民组成的小组,和其他几组坚守的小队伍冲进了卢比奥指向的那片密林。
这片区域的丛林好像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片都更原始,更复杂。参天大树的根系在地面蜿蜒盘踞,手臂粗的藤蔓层层叠叠,必须用砍刀奋力劈砍才能勉强开出一条缝隙路。
空气潮湿闷热,光线也不是很好。即使在正午时分,也有一点黄昏的感觉。四周很安静,只有砍刀劈砍藤蔓的“咔嚓”声、队员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午两点。距离预言的时间只剩一个小时。
尼克的小组不清楚自己到底走了多远。眼前的景象除了更加茂密、更加难行的植被,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没有脚印,没有丢弃物,没有庇护棚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汗水浸透了尼克的衣服。“该死的!什么都没有!”尼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巨大的树干上喘息,胸膛起伏。作为原住民他深爱着丛林,但此刻这片丛林却像一个无情的坟墓。
“也许……我们真的该带着悲伤离开了。” 尼克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深深吸了一口潮湿沉闷的空气,准备招呼同伴们掉头。他们打算放弃了。
就在这时——
“呜……哇……呜……”
一声极其微弱、细若游丝的——婴儿的啼哭声,穿透了厚重的绿色帷幕,钻进了尼克的耳朵!如同天籁。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尼克猛地站直身体,他屏住呼吸。
“呜……哇……”
又一声!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好像是从左前方传来的!
“你……你听到了吗?!”尼克的声音有些变调,他一把抓住旁边同伴的胳膊。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在不远处一棵大树旁,两个瘦小得不成人形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尼克极其缓慢地朝着惊恐状的小莱张开双臂,摊开掌心,努力挤出颤抖的、柔和的声音:
“(是) 家人!”
他反复说着“家人”这个词,试图穿透女孩心中那堵高墙。
十三岁的小莱,像一只母豹,将妹妹护在自己身后。那双深陷的眼睛却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九岁的妹妹蜷缩在姐姐身后,看着这些不速之客。那个被小莱勉强护在怀里的小小婴儿,瘦得只剩下一个大脑袋,深陷的眼窝显得眼睛大得吓人。正是她发出了那救命的、小猫呜咽般的哭声!
四岁的弟弟正躺在不远处,双眼紧闭,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眼皮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了获救后的第一句话,也是他这四十天来的梦魇:
“我的妈妈……死在……飞机上了……”
再晚哪怕一天,不,也许仅仅是几个小时,这个小男孩可能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们找到了!在预言的时间,预言的地点!四个在绿色地狱中坚持了整整四十个日夜的、奄奄一息的生命!
如有神助。
尼克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婴儿。
四人手忙脚乱却又无比小心地抱起四个轻飘飘、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孩子。四公里半回营地的跋涉,四个搜救队员一人带一个,或背或抱,在密林中穿梭。
军方和原住民救援人员在孩子们被发现的当天与孩子们合影留念。哥伦比亚武装部队新闻办公室通过美联社
当他们回到相对开阔的临时营地时,士兵拿着对讲机汇报:“奇迹!奇迹!奇迹!”
营地沸腾了!指挥部沸腾了!整个哥伦比亚沸腾了!
黑鹰直升机轰鸣,桨叶卷起狂风,等待在那里。四个小小的、裹在保温毯里的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上直升机。
当舱门关闭,直升机轰鸣着拔地而起,冲破浓密的绿色穹顶,飞向蓝天时,地面上所有的搜救队员都仰望着,有人欢呼、相拥而泣,有人脱帽致敬,有人跪倒在地,向信仰祈谢。
四十天。一场跨越了生与死、绝望与希望、隔阂与合作的史诗救援,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胜利。
丛林之子,回家了。
桑切斯听到孩子们获救的消息时,泣不成声。
“我心里感到无比的快乐和平静。”他说。
孩子们被发现的坐标距离坠机点只有三英里多,救援队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曾不止一次从孩子们身边擦肩而过。
但最终用这种方式找到孩子,也许这就是天意。
然而,新的疑问立刻浮上心头:这四十天里,孩子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们又是怎样在丛林中顽强活下来的?为什么救援队总是和孩子们擦肩而过呢?
所有人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答案,指向那个十三岁的姐姐——小莱。
小莱获救以后,在专家的指导下,用少量言语和画笔回忆了自己的逃生过程。
坠机后,小莱看着母亲逐渐没有了呼吸。作为成长于雨林的原住民,小莱从小就跟母亲学习如何在丛林里生存,他们一家经常一起玩“生存游戏”,知道能喝什么、吃什么以及防什么。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飞机带着妹妹弟弟进入丛林中,才能找到食物和喝的东西,想法子活下来。
小莱先是在飞机残骸里面找到一包木薯粉,一点苏打水、糖、奶瓶和尿布,一把小剪刀、急救包,但也就这些东西了,她把这些东西放到了书包里,带着弟弟妹妹从飞机的破洞出来,拖着受伤的左腿,在泥泞中爬行。前20天她都是这么爬的。
她最担心的是如何保住小宝宝的性命,婴儿比其他人需要更多且适合的食物,还好小妹妹到了能吃一些辅食的年纪了。
最初的几天,那袋木薯粉就是吊命的仙丹。小莱严格控制着分量。她每次只用一点点粉末,混着接来的雨水,调成稀糊糊,也总是先喂给最虚弱、最需要营养的婴儿。
木薯粉很快就吃完了。在距离飞机失事地点约一公里半的树上,他们找到了那种类似百香果的种子吃。孩子们也一直在吃巴卡巴棕榈树的果实,这种果实味道有点像牛油果。
小莱和妹妹交替抱着婴儿,用小剪刀去割那些大树叶和相对细软的树枝,再用发带、藤蔓将树叶交叉固定,搭起树叶棚子,算是临时能稍微遮挡防卫的地方。
后来剪刀丢了,发带有一次也丢了。小莱就用自己的嘴啃下树叶,来搭简易庇护棚。
每隔几天,他们就会换一个地方,暴雨的时候,会跑到树干里躲雨。小莱甚至还用藤蔓做了一根钓鱼竿,钓到了一些鱼,但只能生吃。“好难吃。”小莱后来回忆道。
小莱几乎不敢合眼,守在棚子口,保护着弟弟妹妹们。一天夜里,她差点坐到一条蛇身上,她吓坏了,条件反射般抄起旁边一根棍子把它打死了。
不久以后,小莱自己也迷失了方向。
他们听到了搜救队发出的声音,但是小莱不能判定姥姥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她也带弟弟妹妹尝试着跟着声音走,不过声音会渐渐消失,他们同时也感到恐惧。
之所以救援队总是和他们擦肩而过?原来,小莱很害怕陌生人,尤其是带枪的士兵,因为父亲曼努之前曾受到过武装组织的威胁,所以孩子们躲藏得很深、很紧,就算救援队曾多次经过,也未被发现。见到士兵,小莱他们通常躲在树叶后面,小莱还会捂住婴儿妹妹的嘴。他们希望能遇见没有枪的当地人。
逐渐地,小莱发现弟弟蒂恩逐渐变得很虚弱,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小莱自己也几乎虚脱了。
随后的几天里面,孩子们都在树叶庇护棚里待着,静静地等待死亡。
还好,在弟弟和妹妹命悬一线的最后关头,小莱看到了尼克,一看到那个男人,她就瘫倒了。她心里的念头是:“我们安全了”。
在匆忙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赞扬孩子们生存下来的壮举,并将救援归功于军方与原住民意想不到的合作。“哥伦比亚在这里看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他后来在推特上写道。“我相信这才是真正的和平之路。”
很少有事件能像“希望行动”一样,将这个存在巨大分歧的国家团结在一起。总统佩特罗和反对派领导人都在推特上庆祝,就连反政府武装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也罕见地发表了一份声明:像所有哥伦比亚人一样,我们为幸存的四名儿童感到欣慰。
总统邀请参与救援的军人和原住民到总统府接受表彰。即便是未能找到的搜救犬威尔逊,也被授予象征性的奖牌,并永远铭刻在CCOES总部的壁画中。
政府最高荣誉授予了桑切斯,将军在仪式几周后回忆说:“丛林教会我们,只要团结一致、为共同利益努力,就能取得任何成就。我们的分歧不应让我们分裂。”
参与行动的士兵和原住民们也建立了深厚友谊。他们每周通话、见面共进晚餐,互相分享传统与经历。正如一位中士所言:“我们的文化、信仰或背景可以不同,但最终我们团结在一起了。”
参考资料:
1.网飞纪录片:《失落的孩子:亚马逊空难奇迹》 Netflix: The Lost Children
2.播客:乌鸦不在场:《丛林的女儿:坠机亚马逊后的四十天》
3.How children survived 40 days in Colombian jungle
4.Colombian plane crash: mother told children to leave her so they could survive | Colombia | The Guardian
5.Amazon plane crash: Children found after 40 days survived by eating ‘cassava flour’ | CNN
6.The Lost Children: Where Are The Kids Today?
编辑:塞冷死 月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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