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卡罗琳·拉林顿(Carolyne Larrington)
牛津大学博士,现任牛津大学学术副校长、研究员和文学教授,研究方向是中世纪欧洲文学
古老故事的中世纪流传
北欧人在200多年的时间里逐渐改信了基督教。丹麦是最先基督教化的国家,接着是挪威及包括冰岛在内的北大西洋岛屿,最后是瑞典。一旦基督教成为官方宗教,神话故事的讲述与艺术活动可能会遭到压制——虽然在不列颠群岛的石雕文物中我们找到了大量既包含北欧神话元素又包含基督教细节的石头十字架。(我们在第4章会说到,耶稣和托尔作为对立的两位人类保护神通常会被拿来作对比。)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故事开始引起了古文物学家和诗人的兴趣,至少在冰岛是如此,比如斯诺里就是。然而,斯诺里对神话故事的处理手法非常独特,而且就与神话有关的埃达诗歌仅存于两本手稿这一事实而言,可以看出这些古老的故事早已不再是中世纪人们想象力创作的重心。
![]()
《原神之力:塑造我们思维方式的北欧神话》
[英] 卡罗琳·拉灵顿 著
黄悦 鲍诗奕 译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5年7月
1262—1263年,冰岛成为挪威的附属国,到了中世纪末期,又从属于丹麦。斯堪的那维亚人也开始对自己的历史越来越感兴趣,不过他们并没有像我们今天定义历史一样对实际发生过的事件和传奇故事作区分。在近代早期,萨克索用拉丁文写的丹麦史、冰岛人创作的历史萨迦以及斯诺里讲述的故事开始陆续出版,并常有拉丁译本一同问世。一旦这些作品被翻译成了欧洲学者和知识分子的通用语言,而非仅限于古北欧语,这些故事就开始流传起来。17世纪英国的历史类作品中开始出现北欧众神,讲述他们与英格兰中世纪早期众神之间的联系,以及那些用自己的名字来为一星期七天命名的神。到了18世纪,一些神话诗歌以及斯诺里《散文埃达》的部分章节被翻译成了英语及其他欧洲语言。那些通常在哥本哈根工作的冰岛学者,也帮忙从冰岛农庄收集手稿,考证编纂,然后将它们翻译出来供全世界的人阅读。
世界文学的共有财富
启蒙运动时期,人们形成的旧的世界观在不断遭遇着通过理性推理和实证经验得出的理论的冲击,而北欧神话也有了新的解读方式。尤其是在德国,人们正在重读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Tacitus)所著《日耳曼尼亚志》(Germania)中描述的1世纪时的日耳曼部落。在条顿堡森林战役(Battle of the Teutoburg Forest)中,以阿米尼乌斯(Arminius)为首的日耳曼联盟突袭了三支罗马军团,罗马将士全军覆没。塔西佗描述说,这支部落在面对罗马军团时的勇气、独立与有效的抗争或已成为罗马的一大热议话题。塔西佗着重描写了日耳曼人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撤退的节气以及他们对自由的热爱。对专制统治进行过深刻批判的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1689—1755)就提出自己非常欣赏斯堪的那维亚人,不论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斯堪的那维亚人,他们都是热爱自由的典范。与他们的日耳曼兄弟一样,他们也被认为是“欧洲的自由之源”。孟德斯鸠还支持一个理论,这个理论最初是由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即住在北部地区的人由于气候影响在军事方面会更活跃、更独立,因为寒冷的气候会激发出人的适应力与活力。相反,在地中海以南的地区,温暖的气候只会导致政治宽容和对暴政的一味顺从。他认为北欧人的高度自立,加上对死亡的蔑视和对死后生活的坚定信仰,意味着这群热爱自由的人不需要太多法律就能让其遵守规矩。这一观点不仅在欧洲西北部,(当然)特别是斯堪的那维亚地区一直很流行,在那些自称与日耳曼人或北欧人有血缘关系的国家亦是如此。这些国家中也包括了热爱自由的英格兰人。因为英格兰人自己,或者至少其中的一部分维京移民的后代,即盎格鲁-斯堪的那维亚人是被赞颂为自由之典范的。18世纪的历史学家提出了一种健全而独立的中世纪早期英格兰政体模型,认为其出现时间甚至早于诺曼征服(Norman Conquest),并首次强调了早期英国法律和文化中包含的日耳曼元素。
在18世纪整个欧洲还掀起了一股哥特文学热——动人心魄的阴森景色、恐怖暴力的故事以及充斥其中的爱恨情仇等激烈情感。法语版和英语版的北欧神话全集开始出现,令人困惑的是它们经常被贴上凯尔特神话的标签;这些翻译过来的古代北欧神话传说集为了迎合这种日益流行的趋势,通常会包含各种极度野蛮的主题。重要的是,这些凯尔特-北欧神话可以被开发成为人们早已耳熟能详的古希腊罗马神话的本土代餐。人们认为北欧神话传说传达的理念与罗马(不论是古罗马还是信奉天主教的罗马)截然相反,它歌颂的英雄是新教自由思想的先驱,它在当时欧洲人的想象中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东西。古代北欧诗歌也吸引了诸如托马斯·格雷(Thomas Gray)这样的诗人以及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这样有才能的插画家的注意(见彩插图4)。然而,对拉丁译文的依赖可能会将作者引向歧路。用死去敌人的头骨喝蜂蜜酒这种不实用的疯狂想法就源自一个翻译错误:古代北欧会将喝酒用的角杯比喻成“头骨弯木”,当然,这里的头骨指的是公牛或者母牛的头骨,但这个比喻在译成拉丁文时变成了“头骨做的弯杯”。这个广为流传的谬论正好契合了哥特式想象中未开化的野蛮北方,而且我们可以看到,它传播了极长一段时间,甚至在动画片《高卢勇士之阿斯特里克斯历险记》(Asterix the Gaul)中也有出现。
到了19世纪,斯堪的那维亚和德国的民族主义运动重新燃起了人们对北欧神话的兴趣。历史语言学的一大科学变革认为,英语、德语和斯堪的那维亚语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先,叫作“原始日耳曼语”,是印欧语系的一个分支。既然有共同的语言传承,那就有可能英格兰人、日耳曼人和斯堪的那维亚人也有共同的神话。这些理论在德国尤其受欢迎,受其影响的《格林童话》的作者雅各布·格林(Jakob Grimm)写了一本研究日耳曼神话的权威巨著,最初发表于1835年。他在书中提出了一个谨慎的论点,即如果北欧人和日耳曼人的信仰追溯到足够早的时间,就会汇入一个单一的系统,它就是日耳曼人民最初的神话观。如果不是德国转信基督教的时间相对过早,那么会有更多有关异教信仰和神话的证据留存下来。事实也正是如此,改信基督时间更晚的斯堪的那维亚确实是将北欧这些古老故事保存下来的主力。于是,依据格林的理论,奥丁、托尔、弗丽嘉(Frigg)、洛基还有许多其他的神都被挪用至日耳曼神话,并且有了自己的德文名字,例如沃坦(Wuotan,即奥丁)和多纳尔(Donar,即托尔)。
理查德·瓦格纳的伟大杰作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Der Ring des Nibelungen)完成于1876年,其中的故事主线就取自古代北欧神话与英雄传奇,瓦格纳将两者糅合,又加上了一些中世纪日耳曼史诗和民间传说的内容。
我们后面会看到,瓦格纳对北欧神话与传奇的灵感改编不仅成就了19世纪最重要的神话重塑作品:他的看法更是塑造了后世看待这些故事的角度。这部歌剧创作于1848年至1874年间。序曲《莱茵的黄金》(Das Rheingold)讲了指环的来源以及沃坦(奥丁)建造瓦尔哈拉(Valhalla)的故事;第二部《女武神》(Die Walküre)【女武神并非一人而是一群神女。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布伦希尔德就是女武神之一】讲述了沃坦之子齐格蒙德(Siegmund)试图取回指环却未能成功的故事,并介绍了一位巾帼英雄女武神布伦希尔德(Brünnhilde)。第三部《齐格弗里德》(Siegfried)见证了英雄齐格弗里德的崛起,他成功拿到了指环,并与布伦希尔德喜结连理。《诸神的黄昏》(Götterdämmerung)中,随着诸神的湮灭以及齐格弗里德和布伦希尔德的悲剧死亡,歌剧也走向了终结。虽然故事的背景是斯堪的那维亚,但瓦格纳却将这些神话视为中世纪早期德国的重要遗产。
与此同时,在英格兰,作家和诗人也在重写同样的故事。有冰岛人埃里库尔·马格努松(Eiríkur Magnússon)从旁细心校对,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1834—1896)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翻译北欧英雄史诗的第一人。翻译过来的冰岛萨迦里,有波澜壮阔的家族历史、家族争端、草莽英雄,还有面对死亡时显露出个人勇气的铮铮铁汉,这些都让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浮想联翩。一些有探险精神又有钱的译者,如莫里斯,想要亲自感受一下孕育出这些英雄的土地,就会去冰岛游玩。从19世纪中叶起,改编的儿童版英文北欧神话开始出版,并大受欢迎,一直到20世纪还在不断重印。
19世纪后半叶,英国出版的译本与新版故事传播到了大西洋对岸,被数以千计定居加拿大和美国中西部的斯堪的那维亚移民及其后裔捧读。北美人对这些萨迦尤其感兴趣,他们声称第一批到达美洲大陆的欧洲人其实并非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一行人,而是“幸运者”莱夫·埃里克松【莱夫·埃里克松(Leifr Eiríksson),人称幸运者莱夫,北欧探险家,是第一位发现北美洲大陆的欧洲人,比哥伦布要早了大约500年】以及一群冰岛和格陵兰船员。我们在第9章会看到,自美国人知道了维京时代晚期的西行之旅后,各种伪造文物开始冒出来,从如尼石碑到假地图,甚至著名的纽波特塔(Newport Tower)。
到了20世纪,古代北欧神话的命运遭遇转折并走向了黑暗。在德国,从19世纪开始,民族主义者对神话学的狂热一直在助长法西斯的种族主义思想,因为民族主义支持的观点是金发碧眼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与现代日耳曼人实属同源。他们认为这些欧洲北部的人属于“雅利安人”,而纳粹党则认为雅利安人比其他所有种族都优越。纳粹理论家坚持“血与土”(blood and soil,德语为Blut und Boden)的信条,即一片土地和它的历史以及人民的信仰之间有着牢不可破的联系,并且认为只有“纯”日耳曼血统的人才配拥有德国国籍。臭名昭著的希特勒是瓦格纳歌剧的狂热粉丝,他似乎认为瓦格纳的歌剧印证了19世纪的种族身份论和“血与土”的理念。这位元首是拜罗伊特节日剧院(Festspielhaus in Bayreuth)的常客,经常去看瓦格纳的作品演出(不过他的这份热情在整个纳粹党领导层里几乎算是独一份的了)。这份众所周知的热忱,加上纳粹利用神话宣传的理论以及海因里希·希姆莱领导的为复兴沃坦主义、让其成为新的国教而做的一些奇怪、疯狂的尝试,意味着大家已经公认北欧神话等同于纳粹主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英国和北美,北欧神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摆脱掉这种联系。一直到20世纪60年代,才有新的儿童版神话开始问世;随着人们渐渐忘记纳粹对雅利安主义的执念,如艾伦·加纳(Alan Garner)和戴安娜·薇恩·琼斯(Diana Wynne Jones)等作者开始将北欧神话的主题和思想融合进自己的儿童故事里。
时间再往后推,北欧神话和传说成为主流儿童文学的重要分支,并且开始成套出版,如克雷茜达·考埃尔(Cressida Cowell)的《驯龙高手》(How to Tame Your Dragon,2003—2015)。弗朗西丝卡·西蒙(Francesca Simon)的《两个可怕的海盗》(Two Terrible Vikings,2020)既介绍了北欧神话的情节,同时也保证了历史正确性(里面没有带角的头盔!),还将激动人心且充满想象力的故事带给了小孩子们。课本上也有维京人,孩子通常会学到大量有关维京人的知识以及一些重要神话。
除学前教育和课堂之外,这些神话还被植入到了流行文化中。20世纪60年代的漫威英雄托尔就被改编进了好莱坞电影里,既有和其他复仇者联盟的超级英雄一起并肩作战的故事,也有自己单独的电影故事线。尼尔·盖曼(Neil Gaiman)2001年出版的以奥丁为主神的小说《美国众神》(American Gods)也成为流行的电视剧,还有风靡全球的《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在构建北地以及长城之外的世界时借鉴了很多来自古代北欧神话的元素。瓦格纳的歌剧依旧受世人追捧,新的神话题材歌剧也层出不穷,如弗朗西丝卡·西蒙与加文·希金斯(Gavin Higgins)2019年的改编剧《怪物小孩》(The Monstrous Child)。冰岛作曲家琼·莱夫斯(Jón Leifs)以神话为灵感创作的音乐盛行全球;同样流行的还有维京死亡金属音乐,尤其是诸神的黄昏相关主题的,以及挪威音乐家埃纳尔·塞尔维克(Einar Selvik)更偏向传统的民谣风音乐。
到了21 世纪,了解北欧神话的群体越来越多,它所涉及的文化活动也比之前更为复杂。信奉阿萨神族的阿萨真教(Asatru)在欧洲和北美广为流传,甚至传播到了大洋洲;在一些新异教信仰中出现了对一些北欧神明的崇拜,如女神崇拜等。此类信仰复兴的根源可以追溯到19世纪的种族思想,虽然其中一些信仰与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完全无关,但另一些则在北美和欧洲演化成了新纳粹和极右思想的基本信条。这些信条通常是因对古代北欧神话断章取义而来的,又或者整合了19世纪像如尼巫术之类系统化的模糊概念。本书的目的之一就是阐述古代北欧神话传说相关文库中不同思想流派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特性。在几个世纪里,这些故事在传达着不一样的意义,迎合着不同的社会需求,激起了不同文化群体的热情,但我们必须记住,这些故事只是经由中世纪基督教徒润色过的奇异神话世界里的碎片,而我们能够赋子它们的内在和普世意义是有限的。这些神话并不愿与特定的意识形态绑定在一起,当17世纪承载着神话的埃达手稍流出冰岛之时,它们就成为世界文学的一部分——它们如今是所有人共有的财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