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番外】多余的女儿 沈佳沈安谭晴

六岁那年，我被接了回家。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对我产生了怜爱，是因为照顾我的李阿姨退休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沈佳。
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客厅里散落着她的洋娃娃，妈妈在一旁耐心地哄她吃饭。
爸爸领着我进门，看见我时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冷淡，眉头微微蹙起，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碍眼的东西。
“佳佳，这是你妹妹，安安。”爸爸介绍道。
我怯怯地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姐姐。”
妈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姐姐看了我许久，而后嘴巴一瘪哭了出来。
“妈妈，你不是说我是家里唯一的小公主吗？为什么我还有个妹妹？为什么她穿着我最喜欢的粉色连衣裙！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只有我能穿！”
“佳佳，佳佳别哭！别哭啊宝贝！”
妈妈瞬间慌了神，心疼地搂紧怀里的沈佳，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与刚才看我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她一边安抚着沈佳，一边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向我。
“谁让你穿粉色的？”妈妈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你不知道这是佳佳最喜欢的颜色吗？”
我被吓到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爸爸试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尴尬的干涩：“谭晴，孩子刚回来，一件衣服而已……”
妈妈却听不见任何话，她的手伸了过来，粗暴地撕扯着我身上的衣服，划拉一下，就将衣服撕了个大口子，我也因为惯性，摔倒在地板上。
手臂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我大声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欲绝。
这条裙子是今早李阿姨给我穿的，她说“安安穿这条裙子这么漂亮，等会妈妈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可是现在妈妈不仅不高兴，还很生气地撕烂了这条裙子。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你给我记住！在这个家里，佳佳才是唯一的小公主！永远都是！”
“从今天起，你不准穿裙子！不准留长头发！更不准抢走属于佳佳的任何东西！听明白了吗！”
那“三不准”像三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进了我六岁的灵魂里。
客厅顶灯惨白的光线打在妈妈冰冷而决绝的脸上，她怀里护着沈佳的姿态，像一尊不容侵犯的神祇，彻底将我隔绝在外。
爸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疲惫地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三不准”成了我童年生活的铁律。
我的衣柜里，从此只有灰扑扑的裤子、宽大的T恤和运动服，颜色是单调的蓝、灰、黑，像永远化不开的阴霾，我也没买过发卡，因为我的头发很短，像个刺猬。
男生喊我“男人婆”，女生也从来不和我玩。
虽然知道妈妈不喜欢我，但恋母是小孩子的天性，所以我从小就学会讨好懂事，因为这样，妈妈才可以给我一个笑脸。
可是有时候懂事听话也会成为她骂我理由。
就比如在爸爸的朋友张叔叔的饭局上，姐姐沈佳可以点一连串的菜，伶牙俐齿的模样引得所有人都在夸赞她落落大方。
菜单传到我面前时，我却不敢伸手，摇摇头说不用了。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点菜的资格。
点多了是浪费不懂事，点贵了是贪心没分寸，点错了更是要惹妈妈不高兴。
张叔叔还在劝，让我点自己喜欢吃的菜，妈妈瞥了我一眼，而后凉凉地开口：“不用劝她了，一天低着个头，话也不说一句，看见就心烦。”
妈妈说的话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张叔叔有些尴尬，替我解围道：“哎呀，安安性格内敛嘛！不点菜也是怕点多了浪费，多懂事啊！”
这句话让妈妈炸了。
“懂事？你的意思是佳佳不懂事了？”妈妈横眉倒立，愤怒地看着张叔叔。
张叔叔被吓住了，嗫嚅了几下不知道说些什么。
妈妈又把矛头指向了我：“你在这儿装什么装？演给谁看呢！显得就你懂事，就你体谅人？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在你张叔叔面前装乖，好显得你姐姐不懂事？显得她点菜点多了？显得我们没教好她？”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在我毫无防备的心上。
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我。
我……我只是不想惹麻烦啊！
“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重？这么会耍心机！” 妈妈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我的脸火烧火燎，耳朵里嗡嗡作响，妈妈后面还骂了什么，已经模糊不清，只感觉那一道道目光，惊愕的、同情的、看戏的、冷漠的……像无数根芒刺，扎得我体无完肤。
为什么懂事也会错？
上次在饭桌上惹妈妈生气后，她几乎有两个月没有拿正眼看我。
我既委屈，又无助。
最难过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我不要这个妈妈了。
可是看着妈妈对姐姐的好，我心里又升起渴望。
所以在妈妈三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我花光了所有的零花钱，给腰椎不好的她买了一个按摩枪。
我满怀欣喜地将按摩枪送给妈妈，希望妈妈能夸一夸我。
但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把它放在一旁，反倒是姐姐送的一幅画得到妈妈的喜爱与夸奖。
“妈妈，这是我画的全家福，妈妈喜欢吗？”
我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只有他们三个，没有我。
但妈妈很高兴，将姐姐抱在怀里亲个不停：“我们佳佳真棒，都会画全家福了！真是有意义的生日礼物，妈妈会一直收藏好的。”
我站在旁边，有些难过地开口：“姐姐，上面怎么没有我呀？”
姐姐听到这话瘪起了嘴，把头埋在妈妈怀里不肯说话，妈妈瞪了我一眼：“沈安，你干嘛要挑佳佳的刺！大好的日子真败兴！”
我更难过了，只觉得心上像被泼了一盆凉水一样，我难道不是家里的一部分吗？
直到多年后，姐姐送的那幅“全家福”也被妈妈好好珍藏，而我花光所有零花钱购买的按摩枪却在当年就被妈妈当作礼物随手送给了朋友。
姐姐送的礼物妈妈很喜欢，所以妈妈打算带全家人出去旅游。
但是他们不准备带上我。
妈妈给的理由是她的车没位置了，带不了我。
我坐过妈妈的车，是宽敞的四座，足够我们一家人出行。
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我的位置，直到姐姐抱着妈妈给她买的大玩偶走了出来，她得意地对我笑：“我要带上小熊，所以才没有你的位置了。”
妈妈在旁解释：“你姐晚上不抱着玩偶睡不着，所以必须带上它，我给你说过的，姐姐是家里唯一的小公主，所以你就委屈一下，在家待着。”
妈妈牵起姐姐出门了，大门嘭的一声关上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好像也被嘭的一声关上了。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