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日午后,我挑着水桶从村头的老井走回来,汗水顺着脊背流淌。
刘雨萱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只青竹筒,里面的水清澈见底。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却又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期待。
"渴了吧?这水比井里的甜。"
她的声音轻得像夏风拂过竹叶,却让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我接过竹筒的那一刻,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温热如玉。
那时我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个关于生死的秘密,一个足以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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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7年的夏天格外炎热,连知了都懒得叫唤。
我叫赵建军,二十三岁,在县城的供销社上班。那年夏天,母亲病重,我请了长假回到柳树村照顾她。
村子不大,七十多户人家,大多姓刘。我家在村东头,隔壁就是刘雨萱的家。
刘雨萱比我大两岁,三年前嫁给了村里的刘志远。志远是个老实人,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钱。小两口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和睦。
可惜好景不长。去年秋天,志远在砖厂出了事故,被倒塌的砖墙砸中,当场就没了。
雨萱一夜之间成了寡妇。
我回村的第一天,就看见她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黑色的橡皮筋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听到我家院门响,她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建军回来了?"她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听说婶子病了,严重吗?"
"还好,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我放下行李,"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她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红晕:"那就麻烦你了。"
那时我以为,这只是邻里间的客套话。
母亲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要重。她总是咳嗽,夜里更厉害,有时候咳出来的痰里还带着血丝。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说是肺病,需要好好调养。
我每天都要去村头的老井挑水。那口井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井水清冽甘甜,是全村人的生命之源。
第三天挑水的时候,我遇到了雨萱。
她也挑着水桶,走在我前面。夏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步子很轻,腰身摆动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建军。"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有泪光闪烁:"我总觉得志远还在,有时候半夜醒来,好像听到他在院子里走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人死如灯灭,但活着的人会记住他们。志远哥是个好人,你要好好活下去,这样他在天之灵也会安心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雨萱经常在井边遇到。
她总是一个人,挑着两只水桶,看起来很吃力。我主动提出帮她挑水,她起初推辞,后来也就默认了。
"你在县城的工作怎么样?"路上她问我。
"还行,就是有点枯燥。每天就是进货、卖货、记账。"我看了她一眼,"你有没有想过出去工作?"
她摇摇头:"我一个寡妇,出去能干什么?再说,志远的父母年纪大了,我得照顾他们。"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无奈。
在那个年代,寡妇的处境确实不容易。村里人虽然表面上同情她,但背地里的闲话却不少。我听母亲说过,有人议论雨萱年纪轻轻就守寡,迟早要改嫁的。
"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我忍不住说,"你是个好女人,志远哥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眼中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建军,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我点头,"你善良、勤劳,还这么漂亮,任何男人都会喜欢你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直白,容易让人误会。
果然,她的脸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的咳嗽声从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敲击我的心脏。
我起身给母亲倒了杯水,顺便看了看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隔壁雨萱家的院子里,有个人影在走动。
我仔细看了看,是雨萱。她穿着白色的睡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有些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去挑水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雨萱的神色。她看起来很疲惫,眼圈有些发黑,像是一夜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好吗?"我试探着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睡得挺好的,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有追问。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们遇到了村长刘建华。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在村里威望很高。看到我们一起走,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建军回来了?"他笑着打招呼,"在县城工作不错吧?"
"还行,刘叔。"我客气地回答。
他的目光在我和雨萱之间转了转:"雨萱一个人不容易,你们年轻人要互相帮助。不过也要注意影响,毕竟村里人嘴杂。"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和雨萱都听懂了。
雨萱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开。我跟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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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村长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开始有意识地避开雨萱,挑水的时间也改到了早上。但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我们还是经常遇到。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母亲晒被子,听到隔壁传来争吵声。
"你一个寡妇,整天和别的男人来往,成什么体统?"这是刘志远的母亲,村里人都叫她刘大娘。
"妈,我和建军只是邻居关系,他帮我挑水,我很感激。"雨萱的声音有些委屈。
"感激?你以为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刘大娘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我儿子死了才一年,你就按捺不住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对志远的感情,天地可鉴。"雨萱哭了,声音颤抖着。
"感情?你要真有感情,就该为我儿子守一辈子寡,而不是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我听不下去了,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刘大娘,您误会了。"我站在她家门口,"我和雨萱真的只是邻居关系,我帮她挑水,也是看她一个人不容易。"
刘大娘看到我,脸色更难看了:"你还有脸来?我告诉你,离我儿媳妇远点,不然我就去找你母亲说理。"
说完,她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心里很不是滋味。雨萱的哭声还在继续,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就回县城。
母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了,我在村里待下去,只会给雨萱带来更多的麻烦。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雨萱敲响了我家的门。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裙,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打扮得这么精心。
"你要走了?"她看着我手里的行李,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嗯,县城那边催得紧。"我撒了个谎,"母亲的病也好多了,不用我天天守着。"
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给你做的鞋垫,拿去用吧。"
我接过布包,里面是一双精心绣制的鞋垫,上面绣着莲花的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谢谢。"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看着我,眼中有泪光闪烁:"建军,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
"应该的。"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建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村子了,你会想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心头一震。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我只是点了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美得让人心碎。
04
我回到县城后,心里总是惦记着村里的事。
母亲的病情确实稳定了,但我还是每个星期都会回去看看。每次回去,我都会远远地看一眼雨萱家,但很少主动去打招呼。
有一次,我遇到了村里的邮递员老王。他告诉我一个消息:雨萱可能要改嫁了。
"听说是镇上的一个生意人,四十多岁,死了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老王压低声音说,"人家看中雨萱了,托媒人来说亲。"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她同意了吗?"
"还没定呢,但刘大娘挺积极的。毕竟雨萱年纪轻,总不能一辈子守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象着雨萱嫁给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给别人的孩子当后妈,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供销社职工,月工资三十八块钱,连自己的生活都勉强维持。而且,我和雨萱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名分。
两个星期后,我又回了一趟村子。
这次,我鼓起勇气去了雨萱家。
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看到雨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还是那么美,但脸上多了一丝憔悴。
"建军?"她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来了?"
"回来看看母亲。"我走进院子,"听说你要结婚了?"
她的手停了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是真的吗?"我追问。
她点了点头:"刘大娘给我介绍的,说是个好人家。"
"你喜欢他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泪光:"建军,你觉得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我突然明白了,她并不是真心想要改嫁,而是被现实逼迫的。一个年轻的寡妇,在这个保守的村子里,没有太多选择。要么嫁,要么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人愿意娶你,你愿意吗?"
她愣住了,洗衣服的手完全停了下来:"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我的声音有些颤抖,"雨萱,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
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眼中有惊讶,也有慌乱:"建军,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走近她,"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必须说出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她站起身,后退了几步:"不行的,建军。我是寡妇,你是大学生,我们不合适。"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激动地说,"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想照顾你一辈子。"
她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建军,你不懂。如果我们在一起,会毁了你的前程的。供销社不会要一个娶寡妇的员工,你的父母也不会同意。"
她说得对,我心里清楚。但是此刻,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那些都不重要。"我握住她的手,"重要的是我们相爱。"
她的手很凉,在我掌心里轻微地颤抖着:"相爱?建军,你确定你爱的是我,而不是对我的同情?"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是的,我对她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爱意。从她第一次对我微笑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沦陷了。
"我确定。"我看着她的眼睛,"雨萱,相信我。"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让我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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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我不敢再去找雨萱,怕给她压力。但我又忍不住想知道她的答案。
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
"建军,你是不是喜欢隔壁的雨萱?"她虚弱地问。
我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妈,我想娶她。"
母亲叹了口气:"孩子,妈不是反对你们,雨萱确实是个好姑娘。但你要考虑清楚,你们在一起会面临很多困难。"
"我不怕困难。"
"可是雨萱怕。"母亲看着我,"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比你更清楚这段感情的代价。"
母亲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也许,我确实太自私了。我只想着自己的感受,却没有考虑到雨萱的处境。
第三天傍晚,雨萱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格外美丽。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建军,我想好了。"她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我们不能在一起。"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还是痛得要命:"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毁了你。"她的声音很轻,"建军,你还年轻,前程远大。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就拖累你一辈子。"
"可是我愿意啊。"我急切地说。
她摇摇头:"你现在愿意,以后呢?当你发现娶了我之后升不了职,当你的朋友们都瞧不起你,当你的父母因为我而和你断绝关系,你还会愿意吗?"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攒的钱,一共八十七块,你拿去给婶子看病。"
"我不要。"我推开她的手。
"你必须要。"她把钱强行塞到我手里,"就当是我报答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追了几步,喊道:"雨萱,那你呢?你真的要嫁给那个人吗?"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是的,下个月就办婚礼。"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八十七块钱,心如刀割。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
在梦里,我看到雨萱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花轿里。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绝望。
我想要追上去,想要阻止这场婚礼,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跑不快。
花轿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大喊着醒来,发现枕头已经被泪水打湿。
06
雨萱的婚期定在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个消息传遍了全村,大家都说这是个好日子,月圆人团圆。
我本来打算那天回县城,不想亲眼看到她嫁给别人。但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我不得不留下来照顾她。
婚礼前一天,我去镇上给母亲抓药,在街上遇到了雨萱的未婚夫。
他叫王富贵,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四十多岁,长得不算难看,但眼神有些精明。他身边跟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一男一女,看起来很乖巧。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一家,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这对雨萱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她不用再受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也不用为生活发愁了。
但是,她会幸福吗?
婚礼那天,全村都很热闹。
大红的花轿停在雨萱家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村里的妇女们都来帮忙,有的梳头化妆,有的准备嫁妆。
我躲在自家院子里,透过门缝偷偷看着。
雨萱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化着浓妆。她坐在床边,任由别人摆弄,像个精美的洋娃娃。
但我看得出来,她的眼中没有喜悦,只有麻木。
"新娘子,该上花轿了!"有人喊道。
雨萱站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门口。经过我家院门时,她突然停了下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中有泪光闪烁。
然后,她被人扶上了花轿。
花轿缓缓起动,锣鼓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村口,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雨萱。
几个月后,我听说她在镇上的生活还不错,王富贵对她挺好的,两个孩子也很听她的话。
我应该为她高兴的,但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春天的时候,母亲去世了。
我办完丧事,准备把老房子卖掉,彻底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村子。
就在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我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雨萱写的,日期是她结婚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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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颤抖着打开那封信,雨萱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