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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刘
老辈人讲,崇祯十六年的中原大地,闹过一场能把石头晒化的大旱。都说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可那年月,别说钢,连地里的石头都能当饭啃 —— 黄河干得露出了龙骨似的河床,龟裂的土地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最邪乎的是,有户人家的井台,大白天竟冒起了火星子,把井绳都烧出了窟窿。就在这寸草不生的时节,陈留县的李权,竟从个山洞里扛回了座取之不尽的米山,代价却是 —— 一夜之间白了头,背驼得像张弓。这事在豫东平原传了三百年,至今祠堂里还供着他的牌位,牌位前总摆着碗白米饭,说是怕他在阴间还惦记着挨饿的乡亲。
一、饿殍堆里的 “活死人”
李权家的茅草屋在黄河故道边,屋顶的茅草被晒得焦黑,像倒扣的锅底。他站在屋前,望着远处光秃秃的芒砀山,喉结上下滚动 —— 这已经是他三天没沾过水的第五天了。曾经能没过膝盖的青纱帐,如今只剩下茬子,被热风一吹,卷起阵阵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当家的……” 屋里传来妻子秀莲气若游丝的呼唤,声音细得像根棉线,仿佛一拉就断。
李权踉跄着进屋,昏暗的光线下,秀莲躺在铺着麦秸的土炕上,肚子高高隆起,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咋了娘子?”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上妻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娃…… 娃在踢我……” 秀莲虚弱地笑了笑,眼角滚下滴泪,落在炕上,瞬间就没了影,“我梦见咱家的水缸满了,你在灶台前蒸馍,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李权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缸?他家那口陶缸早就见了底,缸底裂开的缝能塞进个手指头。他摸了摸腰间的空粮袋,昨天还能摸到最后一把麸皮,今早起来连麸皮都被老鼠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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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着,” 李权站起身,往腰里缠了圈破布条,“我去黄河故道那边看看,听说有人在河底挖出过野菜根。”
秀莲抓住他的裤腿,指甲缝里全是泥:“别去了当家的,王家庄的二柱子,昨天就倒在河床上没起来……”
“我命硬。” 李权掰开她的手,往她嘴里塞了片自己晒干的槐树叶,“你含着,润润嗓子,我天黑前准回来。”
他刚走出村口,就看见刘老汉趴在路边,手里还攥着半块观音土,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李权叹了口气,把老汉拖到歪脖子柳树下,这是村里最后一棵还挂着几片叶子的树。“刘叔,撑着点,等我找着吃的……” 话没说完,就见老汉喉咙动了动,头一歪,没了气。
热风卷着尸臭味扑过来,李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他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这狗日的天!”
二、黑鸟引路的 “鬼打墙”
李权沿着干涸的黄河故道走了整整一天,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像个烧红的铜盆,把人影烤得缩成一团。
“老天爷,你要绝人路啊……” 他瘫坐在河底的石头上,望着龟裂的河床,突然觉得这河床的纹路很眼熟 —— 像极了娘临死前攥着的那双手,指关节突出,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嘎 ——” 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死寂。李权抬头,看见只黑得发亮的大鸟在头顶盘旋,翅膀展开有门板那么宽,眼睛红得像庙里的灯笼。
“是老鸹吧?” 他苦笑着自语,“想来是等着啄我这把骨头了。”
那黑鸟却突然俯冲下来,爪子差点抓到他的头顶,又扑棱棱飞上去,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落下,歪着头看他。
李权心里一动。豫东有老话:“老鸹引路,不是坟就是库。” 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芒砀山里藏着汉高祖的藏宝洞,说不定…… 他咬了咬牙,拖着腿跟了上去。
黑鸟飞得不快,总在他前方几十步远的地方等着,有时还会落在地上,用爪子刨刨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往西斜了,把影子拉得老长。李权突然发现,周围的景象变得陌生起来 —— 刚才明明是光秃秃的河床,怎么转眼间冒出了成片的酸枣林?
“邪门了。” 他嘀咕着,想往回走,却发现身后的路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像被大雾罩住了。
“嘎!” 黑鸟在前方的山洞口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进洞里去了。
李权这才看清,眼前竟是个隐蔽的山洞,洞口爬满了青藤,藤上还挂着紫莹莹的果子,在夕阳下闪着光。他咽了口唾沫,刚要抬脚,又停住了 —— 村里老人说过,不明不白的吃食不能碰,说不定是山里的精怪设的套。
他对着洞口作了个揖:“在下李权,陈留县人氏,家中妻子临产,断粮三日,求见洞主,借些吃食救命,来世做牛做马必当报答!”
喊了三声,洞里没动静。李权正犹豫,忽听 “哗啦” 一声,洞口的藤蔓向两边分开,露出条幽深的通道,里面隐约传来水声,还有…… 馒头的香味?
三、洞中仙姥的 “寿命账”
李权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挪地走进山洞。越往里走越凉快,岩壁上渗着水珠,滴在地上 “叮咚” 响,像寺庙里的木鱼声。走了约莫百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 竟是个石厅,厅中央的石桌上摆着瓜果点心,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堆得像座小山,旁边还有个陶罐,正往外冒米粥的香气。
李权的眼睛都直了,肚子 “咕噜噜” 叫得震天响。他刚要伸手去拿,就听见个苍老的声音:“后生,规矩忘了?”
他吓了一跳,转头看见石椅上坐着位老妇人,穿着锦缎衣裳,头上插着金钗,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旁边站着个梳双丫髻的丫鬟,手里捧着个小布袋,布袋上绣着 “生生” 二字。
“老神仙恕罪!” 李权赶紧跪下,“小子实在是饿昏了头,求老神仙赐些吃食,救我妻儿性命!”
老妇人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不是神仙,是这芒砀山的土地姥。这洞里的吃食,能救你妻儿,却要你拿东西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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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家徒四壁,实在没什么可换的。” 李权红了脸,“要不,我给您老当牛做马?”
“我要你三十年阳寿。” 土地姥端起丫鬟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这袋米叫‘生生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你一拿到手,就得变老三十岁。你愿意换不?”
李权愣住了。三十年阳寿?他今年二十八,减去三十,岂不是…… 他想起秀莲隆起的肚子,想起村里饿死的刘老汉,想起那些躺在路边的尸骸。
“我换!” 他咬着牙磕头,“只要能让妻儿活下去,能让乡亲们有口饭吃,别说三十年,就是现在死了,我也愿意!”
土地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个有担当的后生。但我有个条件,这米只能救济穷人,不能拿去卖钱,不然会遭天谴。” 她让丫鬟把生生袋递过来,又给了他个红果子,“把这个吃了,能让你有力气回家。”
李权接过袋子,只觉得轻飘飘的,像装着一捧空气。他把红果子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刚才的疲惫饥饿全没了。等他咽下果子抬头,石厅里的老妇人和丫鬟都不见了,桌上的馒头点心也消失了,只有手里的生生袋还在。
洞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那只黑鸟还在洞口等着,见他出来,“嘎” 地叫了一声,往陈留县的方向飞去。
四、一夜白头的 “米山情”
李权跟着黑鸟往家赶,脚下像生了风,平时要走三个时辰的路,今夜一个时辰就到了。快到村口时,黑鸟突然冲天而起,盘旋三圈,往芒砀山的方向飞去,翅膀在月光下划出道黑线。
他刚推开家门,就听见秀莲痛苦的呻吟。“娘子!我回来了!” 他冲进屋里,只见秀莲疼得浑身冒汗,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当家的,你可回来了……” 秀莲看见他,眼泪就掉了下来。
“别哭,咱有吃的了!” 李权赶紧拿出生生袋,往锅里倒。神奇的是,那小小的袋子里竟源源不断地流出白米,颗颗饱满,带着清香。不一会儿,锅里就堆满了,他又找来米缸、面盆、木桶,全都装满了,袋子里的米还在往外冒。
“够了够了!” 秀莲惊呼着,却突然愣住了,“当家的,你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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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权摸了摸头,满手都是白花花的头发。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还算光滑的手背爬满了皱纹,像老树皮。他走到破铜镜前,镜里映出个老头子的脸,背也驼了,腰也弯了,看起来足有五六十岁。
“我…… 我变老了。” 他喃喃自语,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
“当家的!” 秀莲哭着扑过来,抱住他佝偻的背,“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是不是去求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李权拍着她的背,哈哈大笑:“傻娘子,我这是赚了!你看,咱有米了,孩子生下来有奶吃了,乡亲们也不用挨饿了!”
第二天一早,李权就背着米挨家挨户地送。村里的人见他一夜之间变老,都惊得合不拢嘴,听他说清缘由,无不落泪。王婶捧着白米,跪在地上给土地姥磕头;张大爷摸着李权的白头发,叹着气说:“这是积大德啊……”
没过多久,秀莲生下个大胖小子,李权给孩子取名叫 “念米”,意思是要记住这救命的米。有了生生袋里的米,陈留县的人渐渐活了过来,大家凑在一起,在村口打了口新井,井台上刻着 “李公舍寿” 四个大字。
五、三载雨的 “还恩路”
三年后,中原大地终于下了场透雨,田里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黄河故道又涨满了水,岸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李权带着念米,和村里的几个后生,扛着新收的小米,往芒砀山走去,想给土地姥还粮。
可他们找了三天三夜,把芒砀山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个山洞。曾经引路的黑鸟倒是见了几只,却只是在他们头顶盘旋,不往前走。
“当家的,别找了。” 同行的王大叔叹了口气,“老神仙怕是不想让咱们还。”
李权望着茫茫山林,把小米撒在地上:“老神仙,您的恩,俺们记着哩。以后每年秋收,俺都给您送新米来。”
说来也奇,从那以后,陈留县年年风调雨顺,再也没闹过大旱。村里的老人说,是李权的善举感动了上天,土地姥在天上保佑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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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权活到了六十五岁,不算长也不算短。临死前,他拉着念米的手说:“那袋米,救的不是咱们一家人,是整个陈留县的良心。人活一辈子,不能光为自己,得有点担当。”
他死后,乡亲们把他葬在村口的井边,坟前种了棵柳树。每到春天,柳树枝条垂到井台上,像在给井里的倒影梳头。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能看见井里有个老妇人的影子,正往桶里倒米,旁边站着个背驼的老汉,在帮她扶着桶。
如今,陈留县还有个习俗,每年秋收后的第一个满月,家家户户都要往井里倒一碗新米,说是给李公和土地姥的。孩子们围着井台唱:“一碗米,敬天地,李公舍寿换春雨,生生袋里藏福气……”
歌声顺着井绳往下飘,仿佛能传到那神秘的山洞里,传到那个藏着生生不息希望的地方。而那只黑鸟,据说还在芒砀山盘旋,等着给下一个有担当的人引路。
作者:老刘 原名 刘永生 从小酷爱文字的他,曾在媒体做记者十余年。新闻、小说、故事、诗歌等作品在国内报刊发表。声明:文中人物属化名、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本文为作者授权刊发,如转载,请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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