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美影视生命承续想象的多维反思

依托数字复生、永生等技术实现生命承续，是科幻文艺的重要题材之一。它包含两个必要因素：一是某个肉体生命的终结，二是其记忆以新的样态或载体延展或复现。生命承续的形式在不同作品中表现出多种可能：意识数据的移转可在肉身死亡前、死亡后或死亡瞬间进行；生命承续体或只以数字形式存在，或以影像、机器、合成体、生物克隆体等形式存在，或具有自主意识，或不具有自主意识。在围绕这些可能性展开想象时，诸多作品也对潜在的问题保持警醒，特别是在惯于对科技的负面作用进行省察的欧美文化背景中。《超验骇客》《上载新生》等欧美影视作品，便是着眼于主体的物化、科技的异化、认同的模糊化等角度，在其生命承续想象中引入了兼具未来面向与现实指向的深入反思。

主体的物化

在欧美科幻影视的生命承续想象中，生命承续体常表现为具有自主意识的主体，但这种新型主体却尚不能完全享有作为人的应有权利，因而其往往不被视为平等的主体，而是有着被物化的倾向。在电影《源代码》中，逝者残存的意识被冷漠地用作破案工具，刑警未征得其同意就对其实施了转接试验，还隐瞒其肉身已死的事实。在动画电视剧《万神殿》中，科技人员死后的数字意识被资本家定位为日复一日运转而无需支付薪酬的计算工具。在《黑镜·黑色博物馆》中，凯莉的意识被找到新欢的丈夫安置在毛绒玩具中，随着女儿对玩具新鲜感的消退而被冷落和抛弃；死刑犯克雷顿为了家人的生活将意识授权给他人，后者以影像形式复活了他的意识，却将其用作满足他人虐待欲的工具。

主体的物化还表现为承载过主体性的逝者记忆，成为了可以被窥视和加工的客体。电影《最终剪接》中，逝者的记忆通过剪辑放映给缅怀者，逝者的隐私全部暴露在剪辑师面前，其所呈现的形象也由剪辑师决定。当意识被作为数据加工时，其作为主体的尊严也不复存在。在电视剧《上载新生》中，主人公记忆数据中的部分文件被恶意删除，其进入永生世界后的主体性也由此被阉割。

主体间关系的金钱化、主体性受制于资本，是主体物化的另一种表现。《上载新生》形象展现了数字永生技术的商品属性造成的主体间权力失衡。数字生命需其现实世界的亲友供养，因而也就不得不受其控制，颇像被豢养的宠物。现实社会的贫富差距也同样作用于数字世界，富人仍享荣华富贵，穷人却只能住在条件简陋的贫民区。通过对未来社会的想象，作品将资本的统治进行了陌生化呈现，从而增强了讽刺和批判的效果。

科技的异化

欧美影视的生命承续想象，还伴随着对科技异化的担忧。由人所创造、本应服务于人的科技，出现了支配主体行为、消解个体独立、控制人类世界、困扰人类情感的倾向。科技作为一种莫名的力量，孵化出一批科学狂人，引诱他们为了科技追求而践踏道德和法律，挑战人类尊严。电影《克隆人》中，对家人的不舍和对科学实验的痴狂相叠加，促使科学家威尔·福斯特掩盖家人在车祸中丧生的事实，冒着极大的失败风险对家人进行生物复制和意识转载。在此背景的映衬下，影片的圆满结局更像一种反讽。《万神殿》中的斯蒂芬笃信上载意识将成为人类未来的主导，其上载后的意识体为加速人类生命的数字化进程，竟不惜向全人类投放病毒。

意识的数据化使意识失去了肉身的隔离保护，其个体独立性消解在数据编织的天罗地网中而无处安身。《上载新生》便表现了在永生世界这一升级版“全景监狱”中，数字生命如何被数据网络与服务商员工联合监控与规训。意识的数据化更恐怖之处在于，它使人类智力和机器算力结合为一种可以控制世界的超级力量。电影《超验骇客》中，科学家威尔·卡斯特死后的数字生命，通过散播纳米颗粒控制和改造人类躯体和自然生态，其对世界的掌控力已难以被约束。《万神殿》中，上载后的意识体更是代表各种政治和资本力量争夺对世界的控制权。

生命承续技术的重要目的之一是弥补当事人在亲友离世后的情感缺失，然而技术带给当事人的，却有可能更多是困扰而非慰藉。在《黑镜·马上回来》以及瑞典剧《真实的人类》中，去世亲人不具备自主意识的模拟合成体令当事人进退维谷：一方面向其投射的情感难以保持鲜活；另一方面出于对亲人的爱，当事人难以割舍这种投射，由此陷入情感的纠结之中。

认同的模糊化

欧美科幻影视中，生命承续技术挑战着人们对自身存在的认同，造成身份认同和生命认同的模糊与混乱。在电视剧《卡布里卡》中，佐伊在肉身死亡后，其数字复制体继续生活在虚拟世界中，带观众一起体会了其中的认同混乱与情感纠葛：复制体是不是佐伊？她是否应该对佐伊的行为负责？其又应以何种身份和态度来面对通过她寻求慰藉的佐伊父母？在电影《天鹅挽歌》中，患有绝症的男主人公授权制作了自己的克隆体。出于隐瞒家人的需要，其与克隆体还经历了一个协作的过程，由此产生了身份认同上的障碍与纠结，例如，前者会因后者与其妻子必要的视频通话而醋意大发。在电影《终结者2018》中，复生后的马库斯在得知自己的躯体是机器架构时的嘶吼，正是出于身份认同混乱带来的巨大痛苦。

数字永生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挑战着大众对于肉体生命意义的认同。《万神殿》中形成了倡导放弃肉体生命与维护肉体生命价值这两派针锋相对的阵营，一半左右的民众自愿放弃肉身。在《卡布里卡》与《上载新生》中，也都存在民众不再珍视肉身、轻易选择进入永生世界的案例。

科幻既预测着未来，又揭露、讨论和警示着现实。诸如主体的物化、科技的异化等问题，并非生命承续想象所独有，而是在现实社会中由来已久；只不过科幻叙事这一思想实验与陌生化手段，更加凸显了现实中的问题，带我们更深刻地反思这些问题的社会和人性根源，设想解决的可能性，因而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

作者系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项江涛

新媒体编辑：曾煜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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