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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攀峰
月亮滩是一片黄河古道流出的滩地,由于地形像弯弯的月亮,所以这个地方被叫做月亮滩。
月亮滩滩上有一个特别荒凉的村庄,村子叫月亮湾。年轻人都被城市的繁华吸走了,像风吹走的蒲公英种子,散落在外面生根发芽,村里空下来的只剩下几户年逾古稀的老人,他们紧攥着泥土的根系,舍不得这片祖辈沉沦过的土地。
月亮滩边上有一个不足百亩的小湖,名字却是极美的——月亮湖。湖水静谧,倒映着弯弯的滩地和寂寞的天空。村里的老人们,零星地在湖里打鱼、种藕。其中就有贺冬晨,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光棍。说起冬晨,年轻时候十里八乡都知道他俊朗,浓眉大眼,身板挺拔得像滩头那株钻天杨。只怪性子太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加上家里穷得叮当响,便一直单着,几十年光阴就在这片月亮滩上晃了过去,种藕、捞鱼,日子寡淡得像白水。他心底却悄悄住着一个人:村东头开小超市的黄翠玉。
黄翠玉是两年前守寡的。她男人贺红旗赶夜路进城拉货,连人带车一头栽进了山沟,等找到时人已经硬了,像一截被风折断的枯枝。翠玉哭干了泪,为了糊口,也为了填满死水般的日子,就在自家村东头的院子里开了个小超市。巴掌大的铺面,摆些油盐酱醋烟酒糖果,本小利薄,赚不了什么钱,勉强够她一日三餐地活着。她有个女儿贺娇娇,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年也回不来一两趟,月亮湾里便只剩她独个守着一屋子冷清商品。
贺冬晨的心事,像埋在湖底千年的淤泥,从不见天日。他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若有若无的情意,进店里买东西时,特意多拿些其实并不需要的物件;看见翠玉去湖边洗菜,他总能在同时间“恰巧”从藕塘里钻出来,默默递过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藕;有时黄昏,他会坐在超市对面不远处的土坡上,借着夕阳的余晖,远远望着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窗口。人影晃动一下,他心里就也跟着暖和一下。他从来没敢走近多说两句,更别说袒露心思。他那份沉甸甸的念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月亮滩的空气里,只有月亮湖的风知道。
日子像滩上不紧不慢的水流,平静却透着暮气沉沉。
这一天却陡起风波。不知是电线老得实在酥脆,还是老鼠咬断了胶皮,黄翠玉小超市后墙一根破败的电线不堪重负,“嗤啦”一声爆起一团电火。火花不偏不倚正溅在堆了货品的帆布帘子上,“轰”一下,火苗子瞬间腾起,毒蛇般沿着布帘向上盘卷。堆满纸箱、散装油瓶、塑料制品的角落,瞬间变成了最易燃的地方。火势蹿得极快,浓烟滚滚,不一会儿整个店铺,就被火焰和黑烟吞噬。黄翠玉刚走到后屋取东西,瞬间被逼退回来,呛咳着,无措地看着唯一的通路已被烈火封锁,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货架,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巨大的热浪裹挟着死亡的窒息感猛地压了过来。她在绝望的浓烟里剧烈呛咳,喉咙灼痛得发不出声音,心像沉入冰冷透骨的湖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像炮弹一样撞开超市虚掩、已被火燎灼烧的门——是贺冬晨!他正从湖边回来抄近路,隔着老远就看见了火光冲天和浓烟滚滚,那股黑烟柱子里夹杂着火焰颜色,像一把尖刀直直捅进他的眼睛,也扎入他的心脏。没有丝毫迟疑,身体的速度比想法更快。他冲进火海,滚烫的气流和刺鼻的浓烟瞬间将他包裹。他眯缝着眼,凭借平日里对超市布局近乎刻骨的熟悉,在浓烟中辨认方向,呼喊着黄翠玉的名字。终于,在货架倒塌前的缝隙里,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地、几乎被浓烟窒息的熟悉身影。他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蛮横地一把将她拽起,用自己有些年岁却依然壮实的身躯尽可能护住她,不顾火舌燎卷着衣服毛发皮肤,不顾头顶横梁被烧得吱呀作响、摇摇欲坠……他只有一个念头:把她带出去!
火焰灼烧皮肤的刺痛,浓烟熏烤眼睛的泪水模糊,一切感官都麻木了,只剩下怀中那个沉甸甸的人给予他无穷的力量。他用肩膀撞开燃烧的杂物,眼看出口的光亮就在眼前!
就在这曙光乍现之际,命运之神冷酷无情地挥下了镰刀。只听头顶“咔嚓”一声爆响,一根支撑房顶的朽木梁柱,在烈火的舔舐下再也支撑不住,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犹如地狱伸出的沉重巨爪,轰然断裂,裹挟着碎石碎瓦重重砸落下来!贺冬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保护黄翠玉和冲出火海上,根本没有察觉头顶致命的威胁。沉重的、带着火星的木头和瓦砾,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他的腰背上。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失了声。巨大的冲击力让贺冬晨眼前一黑,肺部空气被猛地挤出,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像濒死野兽的呜咽。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在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双手猛地向后一推,将护在身前的黄翠玉朝着门外光亮处狠狠推了出去……
黄翠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她踉跄着,像一个被甩出的包裹,滚烫的热浪瞬间远离,清新的空气猛然灌入她灼痛的肺部,她重重摔倒在超市门外冰冷的土地上。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着木质坍塌的刺耳断裂声——火舌冲天而起,彻底将那个门洞吞噬,只余下熊熊的火焰和滚滚浓烟,像一个狰狞的怪兽刚刚囫囵吞下它的猎物。
她猛地回头,只看到一片火海和蒸腾的黑烟,那个把她推出来的身影,已被吞噬无踪。
“冬晨——!”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尖叫从她撕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盖过了火焰的咆哮。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冲回去,被闻声赶来的几个仅剩的老人死死拖住。火太大了,没人能再进去。
消防车从县城呼啸而至,拉长的警笛划破月亮滩长久以来的沉寂,但终究来得太迟了。火被扑灭时,超市早已化为一片仍在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人们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倒塌的梁架和余烬中挖出贺冬晨。他整个人被烟熏火燎得乌黑,身上有大面积的烧伤,最致命的是腰椎处可怕的塌陷和血肉模糊——那根沉重的梁柱,几乎粉碎了他的脊梁。
他被紧急送往县医院。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黄翠玉仿佛被抽走了魂,衣服被火烧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脸上糊满烟灰和泪水的道道污痕,木然地坐在冰冷的走廊长椅上。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她的生计之所,也焚尽了她生命中仅存的一点热气。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贺冬晨最后将她推出火海那一瞬间模糊而决绝的画面,和他从未说出口却用生命表白的沉重心意。
医生的表情肃穆而疲惫:“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腰椎粉碎性骨折,中枢神经严重损伤……高位截瘫。后半辈子,只能在床上了。而且……”医生顿了顿,“严重的肺部灼伤……唉,恢复的路,会非常非常艰难。”
黄翠玉听着,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那点支撑她没有倒下的力量,或许来自于废墟中那只将她推出生天的手,也或许来自于废墟外一个迟来的、痛彻心扉的领悟——有些债,太重,重得要用一生去偿还。
贺冬晨醒来的第一天,意识模糊,剧痛折磨着他。一睁眼,就看到一张焦灼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是黄翠玉。她仿佛住在了医院里。她握着他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指尖冰凉而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满是燎泡的手背上:“你咋那么傻……你咋那么傻啊……” 声音嘶哑,破碎不成调。
贺冬晨看着她,眼神浑浊,嘴巴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缓慢地、勉强地、露出一个不成形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这笑容里没有后悔,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释然。
贺冬晨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是废人了,已经和暗恋很久的女神不般配了,他已经没有资格向黄翠玉表白了。
贺冬晨自杀过几次,都被黄翠玉发现了,黄翠玉说道:“冬晨哥,你不要再这样了,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我们虽然不能成夫妻,但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贺冬晨被感动哭了,贺冬晨有点无奈地说:“翠玉妹子,你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去吧,这样会毁了你一生的。”
黄翠玉直接用手打了一下贺冬晨的脸,说道:“以后再这样想,我就不理你了。”
之后的日子,黄翠玉变卖了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包括那烧成焦炭的小超市废墟底下找出的些许残款。女儿贺娇娇得知消息从学校赶来,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贺冬晨,还有母亲瞬间老了十岁的面容,咬着牙沉默了很久,终究是学业为重,也无法长期留下。黄翠玉把女儿赶回了学校,一个人留了下来。
贺冬晨没有撑过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长期卧床导致的顽固性肺部感染,最终带走了这个沉默了一生的男人。他的生命,在冲入火海那一刹,其实已经完成了最辉煌的绽放,接下来的熄灭,只是时间问题。他在痛苦中渐渐萎缩,最终安静地合上了眼睛。月亮滩失去了一个老实巴交的藕农。
出殡那天,寥寥几位老邻居帮忙,简陋的棺木,抬到了滩地西南角的一片坡地上。月亮滩太大了,也太寂寞了,随便找块地方,就能埋人。
从那天起,月亮滩的日暮月升里,便多了一个几乎固定的风景。
无论风霜雨雪,还是烈日酷暑,一个瘦小、沉默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那个小小的新坟旁。她就是黄翠玉。
没有人雇她守墓,甚至没有墓地,只有一个低矮的土堆和一块简陋的石块。但她固执地守在那里。手里攥一把野草当扫帚,细细拂去坟头上的落叶、尘土和鸟粪。黄翠玉每天都要在贺冬晨的坟前,呆上一两小时,天气好的时候,她就在坟边坐下,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对着坟头轻声絮叨,声音低得只有她和坟里的那个人能听见。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目光空茫茫地越过坟茔,望向不远处静谧的月亮湖。湖水平静如昔,倒映着弯弯的月亮滩和永远看不真切的远方。
村人看多了,私下里议论,说她痴了,傻了。说她对不起死去的贺红旗,现在又守着一个无亲无故的光棍汉,图啥?也有人叹息,说冬晨那一推,算是把自己一辈子都捆在她身上了。
黄翠玉从不解释,也似乎听不到那些闲言碎语。贺娇娇几次三番想把母亲接走,甚至下跪相求,她都只是摇头,异常平静,异常坚决:“我哪儿也不去。他的腰坏了,他动不了,我得在这儿陪着他。” 在女儿贺娇娇一次次的请求面前,她异常平静却无比坚决地说:“冬晨就在我心里搁着呢。他离不开月亮滩,妈也离不开了。娇娇,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去,不用管妈。”
她就在那片荒凉寂寞的月亮滩上,守着那个小小的坟茔。仿佛贺冬晨不曾离去,仿佛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大火,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日升月落,岁月流转。
那个沉默地坐在土坟旁的身影,成了月亮滩最深沉的一道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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